五月,他们回到了贝加尔湖。
冰已经化了大半,湖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碎片在水面上漂着,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傅北辰租了一条小船,不是橡皮艇,是真正能在水上划的那种。船不大,两个人坐刚好。他让沈鹤鸣坐在船头,自己坐在船尾划桨。
船慢慢驶入湖心。水很清,能看到下面十几米深的石头和鱼。阳光穿透水面,在水底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幅活的画。
“好看吗?”傅北辰问。
“好看。”沈鹤鸣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但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凉,是春天那种带着生机的凉。
“比海好看。”沈鹤鸣说。
“比东山岛的海?”
“嗯。东山岛的海也很好看,但不如这里。”
“为什么?”
沈鹤鸣想了想。“因为东山岛的海,是你带我去的。你给我看的海,是你觉得‘应该’带我去看的。这里的湖,是我自己想来的。”
傅北辰沉默了。
“沈鹤鸣。”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以后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不是因为‘应该’,是因为我想去。”
沈鹤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我想去的地方可多了。”
“列个清单。我们一个一个去。”
沈鹤鸣转回去,看着远处的湖岸。岸上的松树已经开始发新芽了,嫩绿色的,在一片深绿中格外醒目。
“傅北辰,你说我们能去几个?”
“全部。”
“万一去不完呢?”
“去不完的,我替你去看。回来讲给你听。”
沈鹤鸣笑了一下。“那你要讲得好听一点。”
“我讲故事的功底还可以。”
“你编的吧。”
“你不信?”
“不信。”
“那我给你讲一个。”傅北辰放下桨,让船自己漂着,清了清嗓子,“从前有一个人,他在荒岛上被另一个人救了。那个人给了他一块压缩饼干、一瓶淡水、一枚粉白色的贝壳,还有一句话——‘我会回来找你’。他没有记住那个人的名字,但他记住了那句话。”
沈鹤鸣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绷紧了。
“后来他找了很多年,没有找到。他以为找到了,其实没有。他把一个假的人当成真的,对那个假的人很好,对那个真的人很坏。他把真的人弄丢了,又找了回来。找回来的时候,真的人已经快死了。”
傅北辰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个人就是我。真的人就是你。这个故事的结局,我希望是——‘他们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我知道,不是每一个故事都有幸福的结局。有些故事,结局是‘他走了,他还活着’。”
沈鹤鸣转过来,看着傅北辰。
“傅北辰,你这故事讲得不好。”
“哪里不好?”
“太悲了。”
“那你说一个。”
沈鹤鸣想了想,说:“从前有一个人,他快死了。另一个人对他说,‘嫁给我’。他答应了。他们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最后那个人死了,另一个人没有哭。因为那个人死之前跟他说,‘你别哭,你一哭我就走不了了’。另一个人就没哭。他把那个人埋在贝加尔湖边上,每年春天去看他,带一束白色的洋桔梗。”
傅北辰的手指在船桨上握紧了。
“沈鹤鸣,你这个故事比我的还悲。”
“是吗?”沈鹤鸣笑了一下,“我觉得挺好的。至少那个活着的人,每年还能去看他。”
“我不想要这种‘挺好的’。”
“那你想要什么?”
傅北辰看着沈鹤鸣,看了很久。
“我想要你活着。”
沈鹤鸣看着他,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的白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知道。”沈鹤鸣说,“我也想。”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船在水面上漂着,慢慢地、慢慢地,漂向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