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九号,沈鹤鸣的生日。
傅北辰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了。不是准备派对——沈鹤鸣的身体经不起热闹——是准备一份礼物。他花了很多时间想,最后决定做一本相册。
不是买的,是他自己做的。从选照片、排版、打印到装订,全部手工完成。
他的手很笨,裁纸的时候裁歪了好几次,胶水涂多了把照片粘在一起,撕开的时候撕破了一角。
他做了三本,前两本都废了,第三本勉强能看。
相册的第一页,是荒岛的照片。不是沈鹤鸣拍的那张,是傅北辰后来去拍的。礁石、松树、那棵刻了字的树。第二页,是沈鹤鸣小时候的照片,沈玥提供的。第三页,是沈鹤鸣和弟弟的合影——两个人在出租屋里,沈鹤鸣搂着弟弟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灿烂。那时候沈鹤鸣的头发还是黑的。
后面的每一页,都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的照片。贝加尔湖的冰面、木屋的烟囱、冬天的雪、春天的花。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有傅北辰手写的一句话。
“第一次带你看贝加尔湖。你站在那里看湖,我在后面看你。”
“你的头发白了。我觉得很好看。”
“你在看这本书。我不知道你在看什么,但你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笑了。我偷偷拍下来了。”
“你在煮粥。你说你煮粥的时候不许我进厨房,我偏要进。你骂我了。这是你第一次骂我。我很喜欢。”
最后几页是空白的。
傅北辰在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剩下的,等你来填。”
沈鹤鸣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在空白处,看了很久。
“傅北辰,你这个礼物太贵了。”
“贵吗?纸和胶水,没花多少钱。”
“贵。我说的不是钱。”
傅北辰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鹤鸣把相册合上,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傅北辰。
“谢谢你。”
“不用谢。”傅北辰坐在他旁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今天你生日,你最大。想吃什么?想去哪里?想要什么?”
沈鹤鸣想了想。
“想吃你做的桂花糕。”
“好。我给你做。”
“想去贝加尔湖边上坐一会儿。”
“好。等天暖一点,我推你去。”
“想要你。”
傅北辰的手指动了一下。
“想要你什么?”
“想要你活着。”沈鹤鸣的声音很轻,“比我活得久。不要比我先走。我不想一个人。”
傅北辰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抱紧了沈鹤鸣,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头发里有洗发水的味道,不是雪松味,是沈鹤鸣自己在超市买的那种,最便宜的,闻起来像青草。
“好。”傅北辰的声音闷闷的,“我答应你。活着。比你活得久。”
那天晚上,傅北辰做了桂花糕。第一次做,失败了。面糊太稀,蒸出来塌了。第二次做,又失败了。桂花放多了,涩口。第三次做,勉强能看。他把桂花糕切成小块,摆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端到沈鹤鸣面前。
沈鹤鸣看着那盘桂花糕,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好吃吗?”傅北辰问。
沈鹤鸣嚼了很久,咽下去。
“好吃。”他说。
傅北辰不相信。他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面糊没搅匀,有一块硬疙瘩,桂花放少了,不够香,还有点糊味。
他嚼着那块桂花糕,看着沈鹤鸣。沈鹤鸣已经在吃第二块了,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一道米其林大餐。
“傅北辰。”
“嗯。”
“你做的桂花糕,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傅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咬了一半的、卖相难看的、味道一般的桂花糕。
“你骗我。”
“我没骗你。真的好吃。”
傅北辰抬起头,看着沈鹤鸣。沈鹤鸣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看到喜欢的东西时才会有的、亮晶晶的光。
“以后每年生日,都给我做。”
傅北辰的嘴角弯了一下。
“好。每年都做。”
沈鹤鸣把第三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傅北辰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鹤鸣。”
“嗯?”沈鹤鸣嘴里还嚼着东西,声音含糊不清。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笑得这么好看。”
沈鹤鸣愣了一下,差点噎住。他拍了拍胸口,把那口桂花糕咽下去,瞪着傅北辰。
“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不正常了。”
“正常。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以前不说,是因为怕你觉得我在说好听的哄你。现在我不怕了。”
沈鹤鸣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的所有笑都大,露出了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形,鼻子上皱出了细小的纹路。
“傅北辰,你真是个笨蛋。”
“嗯。我是。”
“你是我见过最笨的笨蛋。”
“嗯。你的笨蛋。”
沈鹤鸣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太开心了——开心到心里装不下,溢出来了,从眼睛里流出来。
傅北辰伸手,帮他擦掉眼角的泪。
“别哭了。今天你生日,不许哭。”
“我没哭。是笑出来的。”
“笑也不行。”
沈鹤鸣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靠在傅北辰肩上,闭上眼睛。
“傅北辰。”
“嗯。”
“今年生日很开心。”
“明年会更开心。”
“那后年呢?”
“后年更开心。”
“大后年呢?”
“一直开心。开心到你不想开心为止。”
沈鹤鸣没有再问了。他靠在傅北辰肩上,听着傅北辰的心跳。咚,咚,咚。比他的有力,比他快。
他把手放在傅北辰的手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木头戒指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窗外,贝加尔湖的冰面上,月光洒下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银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