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走了。
在二月的一个清晨。
贝加尔湖的冰面还没有化,但岸边已经能看到一些融水的痕迹。雪停了,天很蓝,阳光照在湖面上,冰层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他走得很安静。
前一天晚上,他喝了傅北辰煮的粥,吃了半块桂花糕,看了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散文集。他靠在傅北辰怀里,说“有点累了”,傅北辰把他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傅北辰。”他的声音很轻。
“在。”
“贝加尔湖的冰面,你帮我看过了。很好看。”
傅北辰的手开始发抖。
“你别说了。”
“让我说完。”沈鹤鸣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目光很平静,“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是在荒岛上遇到你。最不幸运的事,也是遇到你。但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把那枚贝壳给你。”
傅北辰的眼泪掉了下来。
“沈鹤鸣,你别说了。你会好的。你还要跟我一起看日出,你还要吃我做的桂花糕,你还要……”
“傅北辰。”沈鹤鸣打断了他,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听我说。”
傅北辰闭上了嘴。
“照顾好自己。别不吃早饭,别熬夜,别喝太多酒。找个人陪你。不是那种陪你,是那种……能跟你说说话的人。”
“我不找。”傅北辰的声音碎了。
“你找。”
“不找。”
沈鹤鸣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吧。”他说,“那不找。你一个人,也要好好的。”
傅北辰把脸埋进沈鹤鸣的手心里,哭得像个孩子。
沈鹤鸣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放在傅北辰的头发上,轻轻地、慢慢地摸了摸。
“别哭了。”他说,“你一哭,我就走不了了。”
傅北辰抬起头,看着沈鹤鸣。
沈鹤鸣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和他第一次从傅北辰手里接过那件外套时的笑一模一样。
“傅北辰,下辈子见。”
他的眼睛闭上了。
手从傅北辰的掌心里滑落。
心电监护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平直的鸣响。
傅北辰握住那只滑落的手,把它贴在自己的脸上。
没有哭。
他把眼泪咽了回去,咽到肚子里,咽到骨头里,咽到每一个细胞的间隙里。
“沈鹤鸣,”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下辈子见。”
葬礼在贝加尔湖边的小教堂举行。
不是傅北辰安排的,是沈鹤鸣生前吩咐的。他说,不要空棺材,不要白花,不要哀乐。把他烧成灰,撒在贝加尔湖里。不要在墓碑上刻字,如果要刻,就刻一句话。
“他来过。他爱过。他走了。”
傅北辰在教堂里站了很久。来的人不多——沈鹤阳、沈玥、陆清衍、陈深。还有几个沈鹤鸣生前的朋友,远道而来,红着眼眶。
陆清衍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站在教堂的角落里,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沈鹤阳站在傅北辰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白色的骨灰盒。骨灰盒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他抱着它,像小时候哥哥抱着他一样。
“让我来。”傅北辰说。
沈鹤阳看了他一眼,把骨灰盒递给他。
傅北辰抱着那个骨灰盒,走出教堂,走到贝加尔湖边。
冰面还没有化,但岸边有一个凿开的洞,水很清,能看到下面的石头和鱼。
傅北辰蹲下来,把骨灰盒打开。
灰白色的粉末,轻得像灰尘,像时光,像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他一把一把地把骨灰撒进水里。
每一把都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疼了什么。
粉末落在水面上,漂了一下,然后慢慢沉下去,融进深不见底的湖水里。
沈鹤阳站在他身后,哭出了声。
沈玥搂着他的肩膀,也在哭。
陆清衍站在远处,背对着湖面,仰着头,看着天空。
傅北辰没有哭。
他把最后一把骨灰撒进湖里,看着它沉下去。
然后他把空的骨灰盒放在湖边,站起来,看着湖面。
“沈鹤鸣,你说你要变成风。行,你变吧。你吹过我脸颊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
风吹过来,很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拂过他的头发。
他闭上了眼睛。
在那个风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湖底传来的,又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傅北辰,别哭了。”
他没有哭。
但他笑了。
笑容很大,露出了牙齿,露出了泪痕。
“好。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