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与血雾呛得人无法呼吸。
陆凌猩红的双眼穿透烟尘,死死锁在水牢中央那道被铁链高高吊起的身影上。
池羽。
他的池羽。
赵董下令,“打伤别打死。”
他们都是从非洲战区退下来的亡命徒,手上沾过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开火!”
十几支自动步枪同时喷吐火舌。
密集的火力网瞬间覆盖了入口的豁口。
子弹打在扭曲的钢板和水泥墙壁上,爆开一簇簇火星,碎石四溅。
陆凌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寻找任何掩体。
他迈开长腿,迎着那张足以将任何活物撕成碎片的死亡之网,一步步往前走。
他的世界里,没有枪林弹雨,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只有前方。
那个穿着被污水浸透的白西装,脸色苍白如纸,手腕被铁链勒出血痕的人。
“噗。”
一颗流弹擦过陆凌的左臂。
昂贵的西装布料被瞬间撕开,肌肉翻卷,鲜血涌出。
深色的血迹迅速在纯黑的西装上洇开。
陆凌像是没有痛觉。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伤口。
他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依旧朝着水牢的方向逼近。
这种完全无视死亡的疯魔姿态,让那些身经百战的雇佣兵都感到了发自骨髓的寒意。
这他妈根本不是人。
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赵董看出来了,陆凌的目标不是他,不是这些雇佣兵。
陆凌从头到尾,只想走到那个管家身边。
水牢内,池羽的视线同样穿过层层阻碍,落在陆凌身上。
他看着陆凌被子弹擦伤的手臂,看着那人脸上溅到的、不知是谁的血污,看着那双红得快要滴出血的眼睛。
池羽放在身侧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这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他计划了被绑架,计划了赵董的贪婪,甚至计划了陆凌的暴怒。
但他没计划到,陆凌会用这种自杀式的方式,来见他。
“别过来!”
赵董彻底慌了。
他猛地推开身前的保镖,从腰间拔出一把上了膛的格洛克手枪。
他冲到水牢的铁栅栏前,隔着栏杆,将黑洞洞的枪口,死死抵在了池羽的太阳穴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池羽的身体僵了一瞬。
“陆凌!你他妈给我站住!”
赵董的吼声在整个地下空间回荡,因为疯狂而显得格外扭曲。
“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打爆他的头!”
陆凌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离铁栅栏不到十米的地方。
探照灯的光从他身后打来,将他挺拔的身影在满是污水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他抬起头,视线终于从池羽身上,移到了赵董脸上。
那不是看活人的眼神。
赵董被那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但他手里的枪给了他最后的底气。
“放下枪!”
赵董嘶吼着,枪口在池羽的太阳穴上用力碾了碾,“立刻!马上!”
陆凌没有动。
他的视线再次回到池羽身上。
他看到了那根缠绕在池羽手腕上的,粗粝的、生了锈的铁链。
铁链勒得太紧,已经磨破了皮肤,一道道血痕顺着冷白的手腕往下淌,滴进下方肮脏的污水里,晕开一圈圈涟漪。
哗啦。
铁链晃动。
这个画面。
这个声音。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陆凌记忆最深处的禁区,强行拧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名为“创伤”的门。
轰——
无数残碎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阴暗潮湿的阁楼,小小的他被继母套上冰冷的狗链,锁在墙角。】
【“你就是条肮脏的狗!只配待在这种地方!”】
【古代的战场,漫天箭雨。他眼睁睁看着那个为他挡箭的人,心口插着淬毒的羽箭,在他怀里慢慢变冷。】
【“陆凌……别回头……”】
【“……这次……换我护你……”】
每一次都是眼睁睁地看着。
每一次都是无能为力。
极致的痛楚与恐惧,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疯狂穿刺着他的大脑皮层。
陆凌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太阳穴青筋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炸开。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低吼,从他的喉咙深处滚出。
“陆凌!你听见没有!我让你放下枪!跪下!!”
赵董见他状若疯魔,以为自己的威胁起了作用,更加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跪下!像狗一样跪在我面前!”
跪下?
堂堂陆家家主,那个在京圈跺一跺脚就能引发地震的活阎王,怎么可能下跪?
赵董身边的所有人都这么想。
然而——
“哐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陆凌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
那把沾满血污的手枪掉落在地,砸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他放弃了唯一的武器。
在所有人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这个刚刚还如地狱修罗般势不可挡的男人,动了。
没有哪怕一秒的犹豫。
没有丝毫的挣扎。
往日里那双承载着无尽傲慢与杀伐的膝盖,弯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
陆凌的双膝,重重砸在满是碎石与脏水的粗糙水泥地上。
坚硬的地面磕碎了膝骨。
他跪下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
为了那个被枪指着头、被铁链锁住的人,将自己所有的骄傲、尊严、以及身为一个上位者的所有体面,砸得粉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整个水牢,死一般的寂静。
赵董疯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陆凌!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狠狠扔在陆凌面前的污水里。
“签了它!把你在北美大区所有的股权都转给我!然后按上手印!”
陆凌没有去看那份股权转让书。
他跪在那里,挺拔的背脊在探照灯的照射下,透出一种近乎献祭的凄美感。
他只是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半空中被吊起的池羽。
池羽也在看着他。
看着这个为了他,卑微至极的疯犬。
那一刻,池羽感觉自己那颗为了任务而算计了无数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
疼。
尖锐的,陌生的,让他措手不及的疼。
【当前好感度:85%!】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闪烁。
池羽却没有理会。
他看着跪在脏水里的陆凌,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董的笑声还在继续。
他收起枪,示意两个保镖上前,准备强行按着陆凌在那份文件上按手印。
就在他得意忘形,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掌控全局的瞬间。
悬在半空中的池羽,忽然动了。
他抬起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视线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陆凌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少爷。”
“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