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人跪了一片。
除了趴在凳子上的林渔舟和萧烬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跪在地上发抖。
皇帝一向不喜欢自己这个老九。
太蠢了。
朝堂上拉帮结派,拉得满朝文武都知道,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结党也就罢了,结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货色,送银子就收,递帖子就见,连个门槛都不设。
这样的人,要不是皇后母族撑着,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你母后便是教你这样残害手足的?”
声音不高,却容不得任何人忽略。
九皇子的额头还贴着地面,不敢抬起来:“父皇恕罪!儿臣没有残害手足!儿臣只是、只是来教训一个奴才……”
皇帝冷笑一声。
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这本就破败的院子更多的是人为毁坏痕迹。
真当他年岁大了什么也看不出吗?!
皇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萧烬佐的母妃刚被打入冷宫,怀着小烬佐,跪在他面前磕头。
她说:“皇上,臣妾是冤枉的。”
他没信。或者说,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后需要一个人来立威,而她正好撞上了。
后来他偶尔会想起那张脸,想起她磕头的样子,但也只是偶尔想起。
他忽然觉得,有些账,也不是不可以算上一算。
“李德全。”
李公公躬着身子快步上前:“奴才在。”
“传旨。”皇帝的声音不高,“已故刘贵人,温良淑德,诞育皇嗣有功,追封为妃,以妃礼改葬,迁入妃陵。”
李公公的腰弯得更深了:“是。”
追封为妃?
一个被打入冷宫死了多年的宫女,忽然被追封为妃。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儿子,不再是冷宫弃子,不再是宫女生的下贱坯子,是妃位之子。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是皇子。是皇帝认了的、堂堂正正的皇子。
九皇子的身体僵住了。
他也没想到今天这一出恰巧让皇帝看到,也没想到自己欺压了许多年的废物也有堂堂正正站在自己面前的一天。
“九皇子萧嘉容。”皇帝的声音又响起来,九皇子的思绪被猛地切断,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私闯皇子居所,私设刑堂,殴打宫人。出言不逊,侮辱手足,毁坏宫室。”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的,每念一条,九皇子的身体就抖一下。
“即日起,禁足三月,无旨不得外出。罚俸三年,以充宫室修缮之用。”
九皇子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三年俸禄不算什么,他不在乎那点银子。
但禁足三个月加上罚俸三年,意味着接下来的三月,他在朝堂上什么都不能做。
没有银子就养不起门客,养不起门客就拉拢不了人心,拉拢不了人心……
如今皇帝年岁已高,他们这几个皇子争权夺势,但凡有一个人落入下乘就会被啃食的渣滓都不剩!
“父皇!”九皇子再也顾不得,跪着爬在皇帝腿边,“儿臣…儿臣一时鬼迷心窍,罪不至死啊父皇!”
其实是的,只是这么点错处不至于落下这么大的罚。
谁叫年岁已高的皇帝现如今却总想着讨要点父子情呢?
那些眼盲心瞎的儿子早就被皇位权势蒙蔽了双眼。
现如今有个还算贴心的,给些面子也无妨。
皇帝这样想。
李公公暗自心惊,这十六皇子在皇帝这儿的地位怕是比他想象中还要高一些。
明明昨天还……
只是今天一早上便如此了吗?
也是,短短几天能将千字文理解得如此通透的人是少数,普通人连读完都算不错了。
皇帝临走前将视线落在林渔舟身上:“这倒是个忠心护主的。”
留下这么一句,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离开了。
林渔舟已经要疼鼠过去了,等人都走完才开始期期艾艾的喊疼。
“疼疼疼。”
他的声音从条凳上飘出来,又弱又颤,脸贴着冰凉的木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你那些奴才一点都不好,眼看九皇子进来了都躲得远远的。”
“那人骂你也骂的太狠了,气死我了。”
“狗侍卫手劲儿那么大呢!”
他絮絮叨叨地骂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委屈。
骂着骂着,忽然感觉有人站在他旁边。他费了好大的劲,把脸从木头上抬起来一点点,斜着眼睛往上瞟。
萧烬佐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是红的。
“你还知道疼?”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萧烬佐弯下腰,一只手托住林渔舟的后背,一只手揽住他的腿弯,把人从条凳上抱起来。
动作很轻,但手在抖。
林渔舟的脑袋靠在他的肩窝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
他的嘴唇贴在萧烬佐的脖子上,气息又弱又热,像一只小猫在呼噜。他还在絮叨:“你轻点…轻点…我的屁股…我的屁股不是我的了…你慢点…”
萧烬佐没理他。
合该给这个人点教训吃吃才好,可萧烬佐又舍不得,只得一再的放轻力道。
他抱着人往内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还跪在院子里的人。
“都退下。”他的声音不高,但那些跪着的人像是得了大赦一样,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转眼间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小竹站在树底下,她看着萧烬佐怀里的林渔舟,嘴唇抖了两下。
萧烬佐看了她一眼。“去烧壶热水。”
小竹拼命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萧烬佐抱着林渔舟进了内室。
他把人轻轻放在床上,让林渔舟趴着。
林渔舟的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像一只受伤的小猪。
“阿烬,”他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屁股是不是开花了?”
萧烬佐没回答。他站在床边,看着林渔舟的后背。
那件里衣已经被血浸透了,从腰部往下,布料黏在皮肤上,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伤口。
血还在往外渗,顺着腰侧的弧度往下淌,把床单洇湿了一小片。
萧烬佐的眼眶又红了些。
一声不吭地给林渔舟上药。
林渔舟哪里见过这样的萧烬佐?
本以为这崽子会对他大呼小叫,说林渔舟你不听话,自己撞上去做什么?!
可萧烬佐只是抿着唇,眼眶是红的。
于是伤员林渔舟只好腾出一只手轻轻抓住萧烬佐的衣角讲违心的话。
“其实也没有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