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交谈不欢而散。
但林渔舟的情况却好了些。
萧烬佐把他脸上那条蒙了不知多少天的绸带解开了。
其实情况也没有好很多。
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连一丝光都没有。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从空气里那股潮湿阴冷的泥土味判断出来这是个地下室。
黑咕隆咚的连蜡烛也没。
林渔舟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瞎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萧烬佐把他从寝殿转移到了地下室,大概是觉得寝殿里锁一个人这件事太奇怪了,也可能是单纯是想让他吃点苦头。
不管是哪种原因,林渔舟都觉得自己应该生气。
可他太累了,累到连愤怒都只冒了个头就蔫了。
他只是在黑暗里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东西,把被子往身上拉了一下,翻了个身,面朝石壁。
两个人因为没谈拢开始了冷战。
其实之前萧烬佐也不讲话的,但这次林渔舟被惹毛了也不吭声,以往被弄疼了还要可怜兮兮的喊疼。
后头怎么也不肯出声。
萧烬佐也和较劲似的,下手更加不知轻重了起来。
有时候一切结束之后林渔舟晕死了过去,萧烬佐还是能看到他眼角的泪痕,就连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没有动,就那样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林渔舟的眼角。
他觉得自己可能无法得到林渔舟的原谅了。
可是比起失去,这件事情似乎是可以接受的了。
这段时间萧烬佐把林渔舟留下的信来来回回看了许多遍,越看越读出了更深层的东西。
林渔舟想要抛弃他。
林渔舟不想要他了。
如果得到皇位的代价是永远失去林渔舟的话,他又为什么要得到这个皇位呢?
林渔舟烦死了。
他躲也躲不开,索性直接靠绝食来抗议。
可萧烬佐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弄到最后林渔舟自个儿连滚带爬的去吃东西了。
天杀的。
骂也骂不过,打也打不过,现在玩也玩不过!
见了鬼了么这不是。
萧烬佐没有办法一直守着林渔舟,除了锁之外,他不在的时候就叫小太监进去看着,如果林渔舟消失半个时辰就要立马去找或者通报。
虽然小太监不明白这样一个被锁的严严实实的男子要如何才能离开。
萧烬佐一边处理林渔舟这边的事情,一边跑到各种寺庙里去找和尚给他算命。
其实大多数和尚都看不出什么。
萧烬佐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从前他不信这些,觉得所谓得道高僧不过是些吃斋饭、讲因果、哄几个香火钱的闲人,但现在的他数不清自己跑了多少座寺庙,见了多少个据说能通神问鬼的高僧。
大部分和尚一见到他便跪,战战兢兢地说皇上万岁,问及命数便只敢说些万寿无疆之类的套话。
也有几个胆子大的,仔仔细细替他排了八字看了手相,最后沉吟良久说,陛下命格贵重,只是亲缘淡薄,早年坎坷,恐不得善终。
和尚说的颤颤巍巍,毕竟这并不是什么好说辞。
萧烬佐却完全不在意。
他问的不是这个。
他问有没有一个不属于此间的人,怎么才能把这样的人留下来。那些和尚便都沉默了。
有的摇头说不知,有的低头念一段他听不懂的经文算作回答,有的委婉地劝他,陛下日理万机,莫要沉溺于虚妄。
虚妄。
他们说他放在心上这么多年、这个占据他大半生命、此刻正被锁在他宫殿下密室里的人是虚妄。
这一日,萧烬佐从京郊一座香火冷落的小寺庙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那庙里的住持看了他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缘起缘灭,施主不必强求”,他便连香火钱都没留,转身就走。
十一跟在他身后不敢出声,主子的脸色比来时更差了。
沿着山路往下走了一段,夜风里忽然夹进一阵极轻的木鱼声。不。
萧烬佐鬼使神差的勒住马,侧耳听了片刻。
“主子?”十一调转马头跟上来。
萧烬佐没有理他,策马往山下走,马蹄踏过碎石和枯草。
山脚下有一座极小的山神庙,说是庙其实不过是一间快要塌了的土坯房,连门板都缺了半扇。
庙前歪歪扭扭地插了半截石像,面前坐着一个老和尚。
那和尚很老了,老到眉毛和胡须都白透了,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旧僧袍,闭着眼,手里敲着一只豁了口的木鱼。
他面前既没有香炉,也没有功德箱,看起来实在是有些奇怪。
萧烬佐却下马走到他面前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但木鱼声停了。
他察觉到了萧烬佐他们。
十一跟在后面,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这个和尚太奇怪了,见到皇帝不跪,甚至不看一眼,更奇怪的是主子居然就站在这里,这样好脾气的等他开口。
那老和尚抬起眼,他的眼珠是灰白色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翳。
“施主,老衲等你很久了。”
“等朕做什么。”
老和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过头,像是在端详萧烬佐的脸。
他的目光从萧烬佐的眉心移到眉尾,从额角移到下颌,最后停在他那双沉黑的眼睛上。
端详完了,他说了一句让十一差点拔刀的话。
“施主,你是本该死了的人。”
十一的手已经攥紧了刀柄,却被萧烬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萧烬佐自己倒没什么反应。
他不是没听过类似的话,那几个胆子大的和尚也说过他命格凶险、早年坎坷、恐不得善终。
不得善终也好,本是该死也罢,他早就不在意了。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然后呢。”
老和尚对他的平静似乎并不意外。
他垂下眼,重新敲了一下木鱼,声音不急不缓。
“施主不仅活着,还坐到了最高的位置上。这中间必定有人替你改过命。那个人现在可还安好?”
改命?
萧烬佐顿住了。
老和尚却没等他回答。
“冷宫那几年,施主本该有几次死劫,高热不退是其一,疫病缠身是其二,中毒是其三。”
“但施主都活下来了。不是因为命大,是因为有人在每一次将死的关口,把自己不该欠的因果一笔一笔地挪到了你的身上。”
“他替你挡的不是刀剑,是天数。”
老和尚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他掐着指节,嘴唇微动,像是在默算着什么。
越算,眉头皱得越紧。
按理说这般逆天改命的人,根本不应该出现才对。
替人挡劫消灾的术法在典籍里不是没有记载,但每一条都有代价。
折寿二十年换一条命的、以血养蛊替人续命的都有。
可那些都是在天道的秤盘上借了又还、还了又欠,没有一个能像眼下这般,把本该坠入深渊的命格轻轻巧巧地托上去。
这不合理。除非这个人本身就不在天道的那杆秤上。除非他来自一个不受此间因果约束的地方。
老和尚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忽然睁大了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原是异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