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萧烬佐说了什么。
两个人在山上住下了。
那个医仙是个女子,脸上总遮着,像是羞怯的女儿家,可那双清冷的眼睛又不像。
医仙住在西边的竹屋里,每日清晨会端一碗药过来。
药汁是深褐色的,闻着不苦,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冷香。
她从不说话,放下药碗就走。
有一次林渔舟无意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确实清冷,可那清冷底下又似乎藏着点什么,更像是……悲悯。
林渔舟总觉得头晕,又不舍得让萧烬佐担心,一再的忍着。
林渔舟日复一日的消瘦下去。
萧烬佐觉得当皇帝一点也不好。
他留不住林渔舟,也护不住林渔舟。
他只能无力的握着林渔舟日复一日消瘦下去的手腕。
山上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像是被什么人故意拉长了似的。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又慢吞吞地挪到西边去,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林渔舟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候就靠在窗边看外面的山色。山上的树已经开始落叶了。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大概看不到明年春天这些树重新发芽的样子了。
想到这里不免有些难过。
可一向乐天派的小鱼儿并不觉得自己会死。
只是怕如果猜测是错误的,以后再也见不到萧烬佐。
比起林渔舟,萧烬佐似乎更像是那个生病的。
他瘦得比林渔舟还快。
颧骨突出来,眼睛底下是两团化不开的青黑。
林渔舟每次从昏睡中醒来,都能看到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合过眼了。
“你睡一会儿。”林渔舟说。
“我不困。”萧烬佐说。
林渔舟有些艰难的抱住了萧烬佐的脑袋,按在怀里,像是无数次安抚萧烬佐那样。
“阿烬,我不会死。”
“嗯,你不会死。”
萧烬佐的回应不再那么坚定。
大概半个月过去,或许是医仙的药有了用处,林渔舟的精神好了一些。
还主动提出要去外面看花。
“好。”萧烬佐放下碗,眉眼间是遮不住的喜气,“去哪里看?”
“山下。”林渔舟弯起眼睛,“我昨天听医仙说,山脚的野杏花开了。她还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学医仙那冷淡的语调,“开不了几日就要谢了。”
萧烬佐的眉心跳了一下。
医仙什么时候和林渔舟说话的?
他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却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什么时候有了交流。
他抿了抿唇,不是很开心的去拿了个大衣披在林渔舟身上。
时至今日,林渔舟还是摸不准萧烬佐突如其来的狗脾气,也懒得多管,乐呵呵的去了山下。
萧烬佐走在他身后半步,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腰后。
他的嘴角往下压着,眉心拧成一个很浅的川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八百两银子或许还没有这么好的效果。
林渔舟坐在一颗大石头上。
萧烬佐冷着脸把他提起来,在石头上垫了个垫子才叫他坐下。
“你生什么气!我身体好一些你还生气!萧烬佐!”林渔舟佯怒,冲着萧烬佐胡扯了几句。
果不其然,萧烬佐很快就泄了气,坐在林渔舟一旁的位置上轻轻将人揽入怀中。
脸颊在林渔舟的脑袋上蹭了蹭。
“你给我讲讲你那个时空的事情吧。”
这是第一次,萧烬佐要主动的去了解这些事情,以往林渔舟只要提起他一定会不开心的走开。
林渔舟想了想,试图用一些可以让老古董理解的方式讲出来。
“我们那边啊,”林渔舟靠在萧烬佐肩上,声音懒懒的,“出门不骑马。”
萧烬佐的眉头动了一下:“那骑什么?”
“铁盒子。四个轮子,跑得比最快的马还快。里面有软垫,冬暖夏凉,下雨天也淋不着。”林渔舟伸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能坐四五个人。”
萧烬佐试图想象一个铁盒子在路上跑的样子,想象不出来。
他脑子里浮现的是战车,是青铜铸的、要好几匹马拉的那种。
可林渔舟说不用马拉,那它怎么跑?
“不用马拉怎么跑?”他问。
“烧油。呃,就是一种……从地里挖出来的黑水。”林渔舟挠了挠头,“我也不太懂,反正就是会自己跑。”
萧烬佐沉默了一会儿,说:“妖术。”
林渔舟笑出了声。
那个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却轻快得像溪水跳过石头。
萧烬佐听着那个笑声,嘴角不自觉地松了松,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还有什么?”他问。
“还有能在天上飞的铁鸟。几百个人坐在里面,从一个城飞到另一个城,几千里路,两个时辰就到了。”
“……”
“还有人手一个的小铁片,”林渔舟越说越来劲,从他怀里挣出来,转过身面对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这么小一块,拿在手里,隔着几千里都能和想见的人说话。还能看到对方的脸,就跟照镜子似的。”
萧烬佐的眉毛拧起来了。
他不是不相信林渔舟,他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太远了,远得像是在听天书。
“那你们那边,”他想了想,问了一个自认为最重要的问题,“不用打仗吗?”
林渔舟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也打,但少多了。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会见到打仗。”
“那皇帝呢?”
“没有皇帝。”林渔舟说,“我们那边没有皇帝。谁当官是老百姓自己选的,每几年换一次。选不好就换掉。”
林渔舟笑得很得意,又靠回他肩上,继续讲。
他讲高楼大厦,讲满街的霓虹灯,讲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讲生病了有医院。
萧烬佐一开始只是为了叫林渔舟精神一些,找个话头,却没想到那个自己未曾了解过的世界是那样的……好。
而林渔舟肯为了自己留在这个这样危险的世界里……
说不清爱这个东西到底是自私多一些,还是无私多一些。
萧烬佐自然是一个自私的人。
可在林渔舟描述的这个安康的世界里,没有战争和死亡的世界里。
自私的萧烬佐因为“爱”成为了一个算得上无私的爱人。
他第一次祈祷。
祈祷让林渔舟快一些回到那个医术发达的时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