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骁是被膀胱憋醒的。
意识回笼的那一秒,他先感知到的是天花板。
白得刺眼,日光灯管亮得像两根烧红的铁丝。
然后是口腔里的苦味,蛇毒血清代谢后的残留,像含了一嘴的黄连。
最后才是那泡尿。
来势汹汹,压得他小腹发胀。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没有反应。
试了一下脚趾。
也没有。
全身的骨骼肌像被人拔掉了电源插头,大脑发出的每一个指令都在半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他能感觉到被子压在身上的重量,能感觉到留置针在手背上的异物感。
但就是动不了。
艹
封骁在心里骂了一句。
唯有眼珠能动,他费力的看向一侧。
陈旭坐在病床旁边,单手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
封骁看了他两秒。
“陈旭。”
声音很小,只有气音,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陈旭猛地睁开眼,眼眶熬得通红,像一只被突然拍醒的兔子。
“封骁哥!你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尿。”
封骁动了动嘴唇,两个字,说得直白。
陈旭的睫毛轻轻一颤,随即红着耳尖,点了点头,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好,我、我帮你。”
他转身想去拿便盆,但一着急,在床头柜上摸了个空,又弯腰往床底下找。
封骁躺在上方,垂着眼看他忙活,觉得好笑。
这小家伙,慌成这样。
但陈旭找了一圈,没找着。
他直起身,愣了愣,不知所措的看了封骁一眼。
封骁也在看他,明明动不了,眼神却明确的表达出来:
“你倒是快点。”
陈旭咬了一下嘴唇。
来不及了。
他怕封骁憋得难受,脑子里一热,弯下腰,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封骁下半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但动作不敢慢。
裤子被褪下去的时候,空气触到了那片皮肤,微凉。
封骁眉毛一挑,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陈旭会选这种……直接的方式。
封骁没有出声,嘴角微微弯了弯。
算了,省事。
陈旭的脸埋得很低,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睫毛不停地颤,像被风吹乱的蝶翼。
封骁只能看到他的耳廓。
红得几乎要滴血,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尖,像被滚水烫过。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监测仪平稳的滴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可以开始了……”
陈旭的声音含糊不清,闷闷地从下方传来。
封骁看着天花板,嘴唇微抿,慢慢放松了身体。
压迫感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褪去。
陈旭的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
陆哲这些日子,一直忙得脚不沾地。
集团二把手骤然离世,那些曾被陆二牢牢把控的项目,如今全压到他肩上。
会议与文件将他缠得密不透风,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
可越是分身乏术,心底对封骁的思念就越是疯长。
像藤蔓顺着血管蔓延,缠得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开会时,目光落在投影幕上,思绪却飘到封骁身上。
批文件时,笔尖顿在纸面,眼前却全是封骁垂眸看他的模样。
他没办法。
只能每天抽时间看封骁在《朝夕同行》里的直播。
特助也被他要求时刻紧盯封骁的一切个人状态。
陆哲是在私人飞机上接到消息的。
他靠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电脑屏幕上是研讨会最后的会议资料,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却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特助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陆总。封骁他……中了海蛇毒,昏迷了。”
陆哲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一动没动。
特助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
“节目组封骁的直播间暂时关闭,但剧组刚才发了官方声明,说他已经注射了解毒血清,脱离了......”
“把声明给我。”
陆哲的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像一面没有任何波纹的湖。
特助跟了他六年,听到这个语气的时候,反而比听到怒吼更紧张,连忙把手机递过去。
陆哲接过手机,低头看那份声明。
白纸黑字,措辞官方而稳妥:
“独立艺人封骁在录制《朝夕同行》期间因意外被海蛇咬伤,现已及时注射抗蛇毒血清,生命体征平稳,正在医院接受进一步观察。感谢各界关心。”
他盯着“生命体征平稳”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特助在心里默默数了三十秒,终于忍不住出声:
“陆总?”
陆哲把手机还给他。
他没有说话,转过头看着舷窗外面。
云层在飞速后退,夕阳从云隙间漏出来。
那双手刚刚还在签约文件上签字,一笔一划都稳得像刻出来的。
现在它在发抖。
“陆总?”
特助又叫了一声。
陆哲闭了一下眼。
“立刻飞去亚市。研讨会由京市分公司总经理代替我参加,让他现在就去会场,资料我让人同步给他。”
“可是陆总,这个研讨会......”
“我说,让他去。”
特助把剩下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
飞机降落在亚市人民医院的天台时,已经是深夜。
舷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星光黯淡,远处是亚市的海岸线,灯火像碎钻一样铺了满眼。
陆哲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坐六小时的飞机赶来,是因为他再也受不了不能碰触到封骁的日子了。
于导亲自在天台门口等着。
此刻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肉眼可见的心虚。
毕竟封骁能进他的节目组,最初的原因就是陆总多花了两千万投资,才在那个名额之外硬塞了一个人进来。
“陆总,封老师的情况已经稳定了,您放心。”
陆哲走进电梯,没有看于导:
“他醒了吗?谁在照顾他?”
“还、还没醒。”
于导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本来刚刚我们都在病房里,医生嫌我们人多影响休息,最后就只留下封老师的助理在病房里照顾,那位陈助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灯光白得晃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陆哲走出电梯,抬手制止了想跟上的于导。
“我自己过去就行。于导你还得看着其他嘉宾的直播。”
剧组那边,封骁的个人直播间虽然关了,但其他嘉宾的镜头还在继续。
只不过效果可想而知。
镜头切到阮暮的时候,那位向来以温润如玉著称的影帝,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眼眶泛红,魂不守舍。
其他几位嘉宾也好不到哪去。
整个直播间的气氛沉重得像在办丧事。
所有人都在等,直到终于等到了封骁生命体征平稳的消息。
弹幕才慢慢活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