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哲一个人走过走廊。
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单人病房在走廊尽头。
陆哲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细碎的声响。
椅子腿刮地板的刺耳声,脚步声,还有什么东西被碰倒的闷响。
过了几秒,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陈旭站在门口。
他的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褪去的潮红,两颊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他的嘴唇……陆哲的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微微停了一瞬。
“陆、陆总?”
陈旭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刚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偷。
陆哲目光从陈旭的脸上移开,抬脚走进病房。
“陈少爷,请让一让。”
陈旭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垂在身体两侧,指头攥了攥裤缝。
病床在房间正中央,白色的被子拉到胸口。
封骁躺在那里,脸上还是那种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苍白,嘴唇没有多少血色,头发散落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一碰就碎。
陆哲走到病床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封骁,目光在封骁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从眉心到下颌,从颧骨到耳廓,一寸一寸地、仔仔细细地看过去。
封骁被他看得挑了挑眉,嘴角缓慢地勾了一下。
“陆总?”
只有虚弱的气音,沙哑,但尾音带着一种钩子一样的、漫不经心的上扬。
陆哲看着虚弱的封骁,看着他苍白的脸、干裂的唇、那双依旧耀眼的眼睛,鼻头猛地一酸。
他眼圈红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封骁看了他两秒,然后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
“水。”
嘴唇动了动。
......
陆哲动作自然的伸手,从陈旭手中接过了那只插着吸管的保温杯
陈旭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然后缩了回去,乖乖退到一边。
陆哲在床边坐下。
封骁没有睁眼。
陆哲把吸管小心翼翼地递到封骁唇边。
封骁含住吸管,慢慢喝了两口。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嘴里残留的苦味。
陆哲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脸上,看到他的嘴唇从吸管上松开,微微张合了一下。
“够了吗?”
就这样过了几秒。
陆哲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声音放得很软:
“你这次意外,属于节目组的安全保障不到位。剧组那边会给你赔偿,如果你想要,我可以让星耀的法律部门帮你处理。”
公事公办的语气,像是怕封骁听出多余的东西。
封骁“恩”了一声,尾音往下坠,没什么情绪。
陆哲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医生说你明早就能活动了。到时候如果还想继续录也可以,还有两天。”
封骁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说了废话的人。
“恩。”
又是一个音节。
敷衍得毫不掩饰。
陆哲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护士来查了一次房,量了体温,看了看脚踝上伤口的恢复情况,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陈旭站在角落里,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又看看封骁,再看看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的陆哲,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封骁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皱眉,动了动唇。
翻译过来就是:你走,他留下。
“那……封骁哥,我先回去休息了。”
陈旭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走到门口,把门轻轻带上了。
......
病房里只剩两个人。
封骁看了陆哲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向病床旁边的空位。
他没有说“上来”。
他只是看了一眼。
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哲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毛覆下来,挡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沉默了几秒之后,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封骁看着他的背影,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咔嗒”一声。
陆哲把门锁上了。
病房里的灯被调到最暗的那一档,只剩下床头一盏昏黄的夜灯,把整个房间浸在一种温暖而暧昧的光线里。
陆哲走回来,在床边站了一瞬,然后弯下腰,脱了鞋。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侧身躺了进去。
单人床的空间本就不大,两个人躺下去,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
陆哲的后背贴着床沿的护栏,冰凉的金属隔着衣料硌着他的肩胛骨,他没有吭声。
封骁躺在他身侧,两人的身体之间隔着大约一拳的距离,那点距离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被刻意画下的线。
被子被重新盖好。
被窝里有两团不同的温度,正在缓慢地相互靠近。
封骁仰面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呼吸平稳。
陆哲偏过头看他。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封骁的侧脸线条冷硬而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陆哲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封骁。”
封骁应了一声。
“恩”
陆哲动了动。
被子下面的布料发出摩擦的细微声响。
“神经毒素,”他慢悠悠地说,声音带着颤,“导致浑身麻痹。”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封骁的眼睛慢慢下移。
“这里,”他说,“也没有知觉吗?”
陆哲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他能够感觉到封骁的呼吸正在变得不一样。
“试试。”
封骁嘴唇轻启,带着气音吐出两个字。
几乎贴着陆哲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陆哲的耳垂,激起一层细密的、肉眼可见的颤栗。
陆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像溺水者在放弃挣扎之前最后的那一次下沉。
他动了。
他撑着床面,身体慢慢向被子里滑下去。
被面拱起一个缓慢移动的弧度,像一条蛇在沙地上游走,无声地、一寸一寸地向下。
封骁垂着眼看着被面上那个移动的隆起,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被子下面,陆哲的呼吸温热地落在他小腹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
神经末梢在缓慢的苏醒,一点点向大脑输送信号。
封骁闭上眼,后脑勺抵着枕头,呼吸从轻到重,用了很久。
窗外,亚市的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涩的、温暖的水汽。
病房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被子下面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