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暮的指尖动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从自己膝盖上移开。
封骁没有躲。
阮暮的胆子大了一点。
他把整个掌心都贴上去,蹭了蹭。
封骁还是没看他,目光落在山路转弯处那棵开满红花的凤凰木上。
但他扣住了阮暮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
下一刻又惩罚似的,手指穿过阮暮的指缝,一根一根嵌进去,用力捏了捏。
“别闹。”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懒,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
阮暮的呼吸断了一拍。
他弯了唇角,身体微微倾过去,凑到封骁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
“中午那个私生饭……有没有影响到你的心情?”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封骁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鼻尖差点碰在一起。
阮暮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顶的天,没有厌恶,没有阴影,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
好像中午那个在床底下藏了六个小时、只为接近他的“情感饥渴暴动患者”,对封骁来说不过是一阵路过的风。
阮暮轻轻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封骁的指节,但没有亲上去,只是把呼吸落在那片皮肤上。
“那就好。”
声音里有如释重负的柔软。
他抬起眼,目光认真起来。
作为影帝,他遇到过不止一次情感饥渴失控的私生饭。
每次被那种眼神盯上,他都觉得浑身发毛,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
恶心,烦躁,甚至想把人暴揍一顿送进永不见天日的地狱。
“他的情感饥渴值已经失控了。”
阮暮说,拇指无意识地在封骁的虎口上蹭了一下:
“那个男孩……粉上的是你这么温柔的人,真的很幸运。”
“你觉得我温柔?”
封骁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痞气。
阮暮的耳尖倏地红了。
封骁轻笑了一声。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了阮暮的耳廓:
“听说山顶的风景很不错……”
阮暮的后背绷紧了。
山顶到了。
无人机嗡嗡地盘旋在观景台上空,镜头忠实地扫过每一位嘉宾。
然而,封骁和阮暮都不见身影。
于导的表情经历了困惑、警觉、茫然、认命四个阶段,最后定格在一种麻木的生无可恋上。
他举起对讲机,声音干巴巴的:
“那个……无人机跟一下封老师,哦跟不到啊……那算了。其他几位老师自由活动吧,原地休息二十分钟。”
弹幕瞬间炸了:
“???封神呢”
“阮影帝也不见了”
“于导那个表情我笑死”
“自由活动四个字读出了绝望”
“封神带阮影帝去哪了”
……
山顶的东侧有一片野生的小叶榕树林,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
阳光被密密层层的树叶切成碎片,落在地面的腐殖土上,铺成一地金黄的光斑。
阮暮被封骁带到了树林深处。
他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只记得手腕被封骁扣着,穿过一条没有铺石板的小径。
拨开垂落的气根,一步一步走进了这片安静的、被树冠遮住的绿色洞穴。
外面的喧嚣被树叶过滤掉了,只剩下风声和鸟鸣,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封骁松开了他的手腕。
阮暮的腿有点软。
他本能地往后靠,后背抵住了一棵粗壮的小叶榕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肩胛骨。
他想站直,想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手足无措。
但封骁往前走了一步,他就又往后缩了缩,几乎嵌进了树干的纹理里。
封骁没有继续靠近。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歪着头看阮暮,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眉毛上、鼻梁上、嘴唇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怕什么?”封骁问。
阮暮摇头,头低了下去,不敢看他。
封骁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次他没停在原地,而是绕到了阮暮身后。
阮暮感觉到封骁呼吸的热气落在他的后颈上。
“抱树。”
封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
阮暮没听懂。
他僵硬地站着,手指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封骁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握住了阮暮的手腕,将他的十指按在小叶榕粗糙的树干上。
“抱好了。”
阮暮的额头抵上了树皮。
封骁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气息拂过阮暮的后脑勺,顺着发根往下爬。
“还说我温柔吗?”
阮暮把脸埋进了树干的阴影里。
他的耳朵已经红得不像话了,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带着脖子侧面那一片皮肤都染上了粉色。
他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齿痕陷进唇肉里,不敢出声。
“嗯?”
封骁又发出了一个音节,鼻音。
阮暮终于发出了声音。
很小,很闷,埋在树干的后面,像一个气泡从水底浮上来,破裂的时候几乎没有动静。
“……不温柔。”
封骁轻笑了一声,带着哑。
不知过了多久,阮暮终于感觉到身后那片温度消失了。
他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手指死死抓着树皮才稳住。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后背重新靠上树干,抬头看着封骁。
封骁已经站到了三步远的地方,衣裤整齐,双手重新插回裤兜里,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看起来干净、清白,像一个只是带着朋友来看风景的好人。
阮暮看着那张脸,忽然很想骂人。
但他没有力气骂。
他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被树叶过滤过的空气,胸腔剧烈地起伏,像一条刚被从水里捞上来的鱼。
“你……”
他的声音哑了,只说出一个字就卡住了。
封骁歪了歪头,像是等他继续。
阮暮闭上眼,把后脑勺抵在树皮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满是控诉。
封骁笑了一下,转身往林子外面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余光落在阮暮身上。
“走了,于导该急了。”
阮暮靠在树上,没有动。
他的腿还在发软。
他看着封骁的背影被气根和树叶一层一层地遮住,最后消失在一道阳光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树皮的纹路压出来的红印子,还有汗。
他闭了闭眼,整理好自己。
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片小叶榕树林。
......
观景台上,于导看到封骁从树林方向走出来。
长出了一口气,又看到阮暮隔了五分钟才出来。
于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