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珩和江临对视了一眼。那一秒钟的对视里没有任何火药味,反倒是带着一种成年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江临率先走向茶几,拿起一瓶椰子水,在手里掂了掂瓶身的重量,转手递给越珩:“你来喝,我来夸。”
越珩接过去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后放下瓶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才品了一口什么名庄红酒。
江临退后两步,清了清嗓子,他伸手一指越珩手中的椰子水,声音变得浑厚而富有磁性,是会在电视购物频道深夜档里让人心甘情愿下单的嗓音:“在巴厘岛的烈日下,你需要什么?不是爱情,虽然它就在你身边……”他随意地朝沙发方向一挥手,镜头配合地扫过去,沙发上一排穿着各色睡衣的男人每人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无奈和好笑,苏念卿甚至配合地捂住了胸口,“而是它。一口下去,清爽回甘,零糖零脂,让你的每一个毛孔都会说谢谢。”
越珩配合地又喝了一口,放下瓶子后他面不改色地接了一句:“味道不错。”
江临接梗接得行云流水,连气口都没断:“这位消费者的评价简短而真诚!心动牌椰子水,巴厘岛特产,现在拨打屏幕下方热线。”他顿了一下,手往下一压,语调从激昂切换成俏皮,“没有热线,自己去买。”
两个人同时朝镜头竖起大拇指。
笑声像潮水一样漫过去。
苏念卿直接从沙发上滑下去了一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拍地板,嘴里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话:“你们俩……笑死我了……捂肚肚……”
弹幕却是另一番景象。
【节目组真的不考虑把这个广告剪出来投放到电视台吗】
【江临的即兴台词功底也太强了】
【越珩那些拿瓶椰子水时,我有种自己根本买不起的错觉】
【冷面吐槽担当和热场演技担当,这个组合绝了】
郭导把签筒重新摇了摇,第二轮国王被宋时予抽到。他单手捏着那根签,另一只手从任务箱里取出卡片,推了推眼镜,念道:“一个人闭眼,另一个人用语言引导他走到厨房拿一个水果再走回来。”
他抬起眼,目光在众人之间转了一圈,指定了温以宁闭眼,文斯年引导。
客厅到厨房的直线距离不过十来米,但中间横着茶几的转角、一把靠在沙发旁的吉他、以及苏念卿习惯性伸出来半截的脚。
温以宁闭上眼睛之前看了文斯年一眼,然后就安安静静地把眼睛阖上了。
文斯年站在原地没动,“宁宁,你往前走五步。好,停。右边十厘米有个茶几角,往左绕半圈。对,继续走,正前方有把吉他靠在沙发扶手上,你伸手摸一下确认位置,对,就是那里,绕过去就好。再往前走三步,左边是厨房岛台,果盘在你右手边大概二十厘米的位置。”
温以宁闭着眼睛,每一步都走得很放心,文斯年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信任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文斯年的声音里牵出来,系在他的脚踝上。他绕过茶几、避过吉他、跨过苏念卿伸出来的脚,走进厨房从果盘里摸了一个水果,紧接着在文斯年的引导下沿着原路返回,最后睁开眼,把一颗圆滚滚的芒果轻轻放在文斯年摊开的手掌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拿回来的水果,愣了一拍:“我还以为我拿的是苹果。”
文斯年笑着把芒果在两手之间抛了一下,芒果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回他掌心:“芒果也行,正好我想吃。”
【温以宁闭眼走路的样子好乖好乖】
【文斯年引导时好温柔啊,这就是引导型恋人吗?好想拥有】
【“芒果也行,正好我想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拿什么我都觉得刚好】
【我不行了我要开始嗑这一对了】
【年年,你以后说话还是注意点吧,普通人真的扛不住】
第三轮的国王签被陆北霄抽到。他从任务箱里取出卡片,展开,“两个人背对背回答同一个问题。问题是:在巴厘岛最开心的一天是哪天。”
他把卡片翻过来放在茶几上。
不知陆北霄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甚至没有思考就直接报出了两个号码。
一个是文斯年。
一个是越珩。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那么一瞬。
不是刻意的戏剧效果,而是这个问题配上这两个人实在太巧了。
巧到郭导都在平板后面扬了扬眉毛。
巧到苏念卿本来在喝水,杯子举到一半停在了嘴边。
温以宁低头玩起了自己睡裤上的抽绳,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又松开。
江临靠在沙发靠背上,维持着一个舒服的姿势没动,可他唇角的笑意变淡了一些。
周砚白垂下了眼睛,宋时予沉默地移开了目光。
两个人背对背坐在了软垫上。中间隔着半米,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又远到看不见对方的脸。
郭导举起话筒,刻意放慢了语速:“三、二、一,一起答。”
文斯年:“蓝梦岛那天。”
越珩:“蓝梦岛。”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是叠在一起的。文斯年的尾音轻快上扬,越珩的尾音沉下去收得干净。
背对背的两个人同时顿了一拍。文斯年先笑了起来,脸上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越珩没回头,也垂眸笑了,耳尖从冷白皮的底色里慢慢地浮出一层薄红,像傍晚海平面上最后一抹霞光。
其他人沉默了一小会儿,每个人都在和自己的表情管理较劲。
【好了好了!把这对新人送入洞房!】
【这不原地结婚说不过去吧!】
【原来Jade送出的贝壳是定情信物吗】
【啊!!!我好像嗑到真的了!!!】
【我的氧气瓶呢!甜到喘不上气了】
【我只想知道在座其他六位此刻在想什么】
郭导咳嗽了一声,拍了拍任务箱:“好,今晚最后一个游戏,也是我们睡衣派对的保留项目。”
他把一个新的抽签盒放在茶几上。
“依旧是两人一组,面对面坐下,轮流抽问题问对方。无论对方问什么,你都必须回答‘当然了’。先笑场、犹豫或者反驳的人输。第一轮:苏念卿对温以宁。”
苏念卿眼睛一亮,拉着温以宁在软垫上面对面盘腿坐下。两个人离得很近,膝盖几乎碰着膝盖,史努比和星星人对视的一瞬间,苏念卿忍不住先笑了一声,又强行板起脸。
苏念卿先抽了一张,念出来的语调带着一股子不怀好意的上扬:“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比在场某个人更可爱?”
温以宁的脸颊迅速泛红,声音小得像蚊子在耳边嗡嗡:“……当然了。”
苏念卿当然不放过他:“好啊!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比我可爱?”
“我没说!”温以宁急了,天线都跟着抖了一下,“你说的是某个人,我没有特指你!”
“但我是你对手啊,你回答问题的时候正对着我的脸,这个某个人默认就是近处的我。”
温以宁张嘴想反驳,可自己又实在嘴笨,干脆放弃挣扎,一把抓过抽签盒塞到苏念卿手里,“下一个下一个。”
弹幕笑得不比刚才看广告表演时轻
【宁宁:我不想跟你说话并扔给你一个抽签盒】
【苏念卿太会挖坑了,每一句话都是一个陷阱】
【温以宁:我打架子鼓的时候不是这个画风啊为什么玩游戏就被欺负】
温以宁抽了一张反击问题,念出来的语气忽然变了味:“你羡慕过在场某个人吗?”
苏念卿答得飞快:“当然了。”
温以宁看着他,那双小鹿眼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问了一个完全不像温以宁会问的问题:“羡慕谁?”
苏念卿张了张嘴。他已经到嘴边的那句“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我拒绝回答”被他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温以宁的眼神里没有进攻性,没有套路,只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
所以他卡壳了。
郭导的声音准时响起:“追加提问在规则允许范围内,苏念卿,你犹豫了。”
苏念卿把卡片往软垫上一拍,整个人往后一倒,史努比帽子的耳朵无力地耷拉在沙发边缘:“行行行,我输了。我羡慕斯年。刚才他跟你玩闭眼走路的时候我就想说,凭什么他能引导你去拿芒果,我上次让你帮我从厨房拿杯水你都不去。”
温以宁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让我帮你拿过水?”
“……梦里,行了吧。”苏念卿把脸埋进了沙发垫子里。
文斯年在沙发另一端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早说啊,刚才那个任务我可以让你帮我完成。”
全场又笑了。
第二组上场的是江临对陆北霄。两个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茶几的转角。
江临先抽了一张:“你是不是不习惯在综艺里被问到私人问题?”
陆北霄看着他。那对深褐色的眼睛在偏橘的暖光灯下颜色变得更深了一些。他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当然了。”
陆北霄反击:“你是不是觉得今晚自己的节目表现可以打九十分以上?”
江临笑了,“当然了。”
陆北霄的嘴角牵动了片刻。
【陆北霄居然被逗笑了】
【霸总破功只在一瞬间】
【江临不愧是拿过金柏奖的人心理素质真好】
【但你们看陆北霄的表情他明明很享受这种势均力敌的较量】
江临在郭导的提示下抽到的另一个问题,卡片上的字迹比之前那些都端正一些,像是节目组特意准备的。他看了两秒,把卡片翻过来放回茶几上,声音里之前那股轻松的节奏收了收:“你是不是希望时间倒流回某个特定的时刻。”
他看着陆北霄,陆北霄也看着他。
“当然了。”
陆北霄说完这句话就低下了头,没有补充任何解释,也没有去看任何人。
【好想知道霸总说的那个特定时刻会是哪一个】
【有人注意到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有点落寞】
【应该是想回到每次都差一点就能赢到约会权的时候吧】
第三组是周砚白对宋时予。
这一轮被弹幕戏称为“冰与冰之歌”。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表情管理堪称完美,无论对方抛出什么刁钻问题,回答“当然了”的语调都像是在学术会议上做报告。
周砚白问“你是不是觉得今晚的游戏设计不够严谨”,宋时予答“当然了,但娱乐性大于严谨性本身就是设计的一部分”。
宋时予反问“你是不是在游戏环节里一直在计算每个人的出错概率”,周砚白面不改色地答“当然了,职业病”。
打到第十一个回合,郭导宣布平局的时候,苏念卿在旁边打了个哈欠:“你们俩吵个架都能把人看睡着。”
宋时予淡淡笑了笑。
到了第四组,郭导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流程卡,抬起头,念出了两个名字:“越珩对文斯年。”
越珩和文斯年面对面在软垫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灯光落在他俩之间的空隙里,在茶几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斑。
越珩穿着丝绸睡衣,袖口处露出一截手腕,手指自然地搁在膝盖上。文斯年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在暖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哑光,他盘腿坐着,双手叠在脚踝上,姿态松弛。
文斯年朝茶几上的抽签盒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让越珩先。
越珩伸手摸了一张,低头看了一眼,而后抬起眼睛,视线越过那张卡片,落在文斯年脸上,“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在节目里保持中立。”
文斯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杏眼在暖光灯下清透得像一汪浅水,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任何因为被戳中心事而产生的慌乱。
“当然了。”
【文斯年回答得也太快了吧】
【他是真的坦坦荡荡】
【但你仔细看越珩的表情他好像有点受伤】
【Jade的眼神怎么突然变得那么难过】
【其实我觉得这个回答可能是年年的真心话,毕竟他是所有嘉宾里背景和阅历最普通的,一开始就做好了只当背景板的打算】
【所以他回答当然了也是正常的】
轮到文斯年抽问,他抽出一张,低头念出来:“你是不是会一直记得今天。”
“当然了。”越珩说。
他回答得认真,神情甚至算得上温柔,也没有避开文斯年的目光。
弹幕在这一瞬间刷满了整个屏幕,快到已经看不清单条内容了,只能看到一大片密集的弹幕挤在一起。
【Jade你犯规了这游戏不是这么玩的】
【这个回答居然比告白还戳人】
【文斯年你问这个问题不也是在给自己找答案吗】
【两个人怎么像是在借着游戏问真心话】
【岁岁珩年今晚杀疯了】
【我不管这就是告白】
【弹幕的厚度已经把屏幕糊住了看不见脸了救命】。
文斯年没有笑场,也没有犹豫。他看着越珩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那抹红从冷白皮的肌底里渗出来的全过程,大方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澈而坦荡:“好,这一轮你赢了。”
他认输认得如此干脆,如此不设防,仿佛输赢本身从来不是他在意的事。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朝越珩伸出手。
越珩握住他的手腕,借力站起来。
两只手在暖光灯下交握的时间,比必要的长度多了那么一丁点。
却也短到没有任何人可以确定这不是自己的错觉,短到郭导来不及给特写,短到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没有人能真正确认那一瞬间的力度和温度。
文斯年松开手,转身走回沙发,坐回苏念卿和温以宁之间,顺手拿起茶几上那颗芒果,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明明认输了但他才是赢的那个】
【文斯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赢了”这三个字从文斯年嘴里说出来杀伤力翻十倍】
【文斯年:我输了这场游戏,但我赢走了你的心】
【全体起立恭迎文斯年加冕】
郭导适时拍了拍手,“好,游戏环节到此结束。大家都辛苦了,去休息吧。明天上午咱们去上烹饪课,下午进行沙滩排球比赛。”
苏念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嘴里念叨着“终于可以睡觉了困死我了”。
温以宁默默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水果干收进包装袋,星星人睡衣的天线在起身时不小心戳到了文斯年的肩膀,他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文斯年和江临主动帮工作人员收拾道具。他们弯腰捡起散落在软垫旁的几张词卡,整理整齐后放回任务箱里,又把被苏念卿丢得到处都是的抽签卡片一张张捡回来。
江临路过越珩身边时,顺手把茶几边缘那枚吉他拨片拾起来递给对方,笑着说“别落东西”,笑意温柔周到,像一层薄而透明的保护膜。
越珩接过拨片,向他道谢,也藏着把客厅里的彩带和气球摘了,才转身朝二楼走去。
走到一半,他的手在睡裤口袋里碰到了那副扑克牌硬挺的边角,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沙发上文斯年还坐在那里,正在帮工作人员把散落的软垫摞起来。
越珩看了两秒,收回了目光,往二楼走去。
巴厘岛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海浪声从敞开的落地窗一阵一阵地涌进来,裹挟着咸湿的海风和远处密林深处不知名的虫鸣。
别墅里各扇房门一扇接一扇地合上,有的干脆,有的轻柔,有的在完全闭合之前停了一瞬,才轻轻碰上。
走廊的感应灯依次熄灭,从远到近,一盏一盏地暗下去,最后只剩客厅角落里那盏落地灯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