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斯年这一觉睡醒时,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淡金色。
他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下午三点十一分。
这一觉睡了将近六个小时,深度睡眠之后那种昏沉感还粘在后脑勺上,他翻了个身埋进枕头里又闷了半分钟,才撑着床垫坐了起来。
客厅里很安静,爸妈还没下班。
白粥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皮。他把粥和菜一起放进微波炉,站在旁边听着转盘嗡嗡的旋转声,低头刷手机。
今天他们回国的消息果然上了热搜。机场的到达通道里,八个穿着私服拖着行李箱的人被路人拍了不少照片。
照片里的他们大多低着头,连苏念卿靠在温以宁肩膀上打哈欠的侧脸被抓拍到了。
江临推着行李车走在外侧,没有人上前打扰。
评论区倒是很热闹。
【心疼死我了,这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让他们回去好好休息吧】
【对,年年眼睛里的红血丝好明显】
【越珩这个盯妻狂魔,眼睛都只能睁开一半了,还盯着】
【估计在飞机上都没怎么睡吧 一个个困成这样】
文斯年在一张拍到他侧脸的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儿,红血丝确实很明显,脸上的疲惫感藏不住。
另一张照片里,越珩的目光也确实停留在他身上,明明看上去也挺累的,嘴角却带着清浅的笑意。
微波炉叮了一声。他把粥端出来,在餐桌边坐下,一边慢慢吃一边继续往下翻。
超话里有人整理了今天机场所有的饭拍图,按嘉宾分类做了九宫格。
他点进“岁岁珩年”的分组,第一张就是他跟在越珩身后过闸机的照片,越珩回头的那一刻被抓拍,两个人的视线对上,明明是在略带喧闹的环境里,他俩却仿佛独自构建了一个小世界。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文斯年把行李箱提回卧室放倒,拉开拉链。
要洗的扔进脏衣篓,干净的叠好放回衣柜。
巴厘岛带回来的小物件摊在床上一字排开:给爸妈买的原木雕花镇纸和手工香薰皂、几件手工小摆件、还有那袋贝壳。
他举起透明袋子看了看,里面的贝壳大大小小混在一起,等待着他的安排。
在蓝梦岛那天,越珩把贝壳递给他之后说的那个关于捕梦网的传说,他当时站在沙滩上听了一半就开始走神,因为心跳太吵,后半段都没听进去。
但这并不妨碍他记住贝壳做的捕梦网,挂在窗前可以过滤噩梦。
他当时就想做一个,只是巴厘岛的行程排得太满,材料也找不到。
他把贝壳放在桌上,拿手机查了附近一家手工材料店,然后去洗了把脸,换了身出门的衣服。
还戴了鸭舌帽和口罩,整张脸被遮得只露出一双眼睛。
郭导在巴厘岛的时候就反复交代过:你们现在的热度跟之前不一样了,机场有人拍,街上也有人认,出门最好遮一遮。
文斯年倒不是觉得自己有多红,只是他现在确实不想被认出来。他只想安安静静买完材料回家,把那个捕梦网做出来。
手工材料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几串手工编织的风铃。
老板娘从收银台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没认出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人就是热搜上那个清纯男大。
文斯年在货架之间慢悠悠走了一圈,挑了细麻绳、藤编圆环、透明鱼线、一些装饰品、一小瓶木工胶,和一把热熔胶枪。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他刚付完款。
屏幕上是郭导的名字,他接起来往店门口走了几步,找了个靠窗的角落站着。
“郭导?”
郭导还是雷厉风行的调子,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斯年,有个高奢品牌这一季新品是针对情侣线的,他们看中了你和越珩,托我问问你愿不愿意接这个拍摄。”
文斯年靠在窗框上,“越哥那边怎么说?”
“越珩的意思是你接他就接。”郭导笑了一声。
文斯年把口罩往下拉了半截,透了口气。
窗外是老城区午后安静的街景,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柏油路面上,一个阿婆推着小车慢慢走过。
“可我不是明星,也不是模特,没那么高的商业价值吧?”他不太好意思地说。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少粉丝?一个月不到,一千万粉,还全是活粉。知不知道你俩cp的热度有多高?跟顶流明星的cp不相上下。”
文斯年听完郭导的回答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自己和越珩的cp火了,苏念卿在巴厘岛的时候每天都会在群里截图超话排名,江临偶尔也会调侃两句。
但“和顶流明星的cp不相上下”这种描述从郭导嘴里说出来,分量还是不太一样。
“那您觉得我应该接吗?”他依旧不太确定,带着种认真的犹豫,“我只是个普通人,暂时也没有进入娱乐圈的打算。”
郭导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其实你接下这个综艺,就已经算是踏入娱乐圈了。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以后还是专注于专业,对吧?”
“对。”文斯年说。
这个答案他不用犹豫。他参加这档综艺的初衷是在节目里免费旅游、现场嗑CP,谁能想到最后自己成了被嗑的那个。但不管综艺给他带来多少流量和关注,那个站在画架前调颜料的人才是他真正想成为的人。
他知道这些热度会让以后的路更好走,卖画容易一些,办展容易一些,甚至在美院留校的竞争里都能多几分优势。
文斯年只是不确定,利用这些算不算投机取巧。
他把这些想法都告诉了郭导。
“这叫善于利用自己的优势,叫借篷使风。”郭导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而且你知道代言费是多少吗?”
“多少?”
“一千万。你一个人就有一千万。”
文斯年愣在了原地,这个数字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郭导接着说:“其实品牌方之前更看好另一对新晋国民cp,但他们看了你资助卓玛的那期节目后,才决定接触你和越珩。斯年,你不用顾虑太多,这是你和品牌方的互相成就。”
“好的,我接。”文斯年给出了他的答复。
郭导应了一声,随即又补了几句:“其实已经有挺多品牌通过我想接触你了,我都帮你推了。我是觉得既然要接代言,起点就要高,不要过度消耗你的流量。”
“谢谢郭导。”文斯年说。他是真的十分感谢郭导的关照,从节目最初到现在,郭导一直在用一种近乎长辈的方式帮他把关。
“我也不太懂这些,都听您的。等下次录制,我给您带礼物。”
“行了,用不着那么客气。”郭导大方地说道,随即又话锋一转,“但斯年,我想问你个事,你得给我个准话。”
“您问,我一定如实回答。”文斯年站直了一些。
“你现在,是已经有心仪的嘉宾了吗?”
文斯年拿着手机的手一顿。
窗外的阿婆已经推车走到了巷子尽头,梧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了晃。
忽而想起了巴厘岛的海边,烟花在头顶绽放时越珩从口袋里掏出的那个黑色首饰盒。
又想起更早之前,在蓝梦岛沙滩上递过来一袋贝壳的那只手。
最后想到的第一次见面那天,推开房间门看到的那个整理行李箱的背影。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顺序闪过,清晰得像是昨天刚拍的胶片。
“嗯,”他说,“瞒不过您。”
郭导笑了一声:“行了,我心里有数了。那我先去跟品牌方对接合同。”
电话挂断之后文斯年在窗边又站了几秒,拉上口罩,提起材料袋推门而出。
铜铃声响起,门外的梧桐树的叶子因风而落,一片枯黄的树叶打着旋落在他肩膀上,他拍掉,走到路边伸手打车。
到家的时候厨房里传来了动静。
抽油烟机没开,高婷正把切好的青椒往锅里倒,锅铲碰到铁锅发出刺啦的声响,油星溅了几滴在灶台上。
文华丰正站在水池边洗小葱。
“回来了?”文华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攥着一把小葱。
“嗯,出门买了点东西。”文斯年把材料袋放在鞋柜上,弯腰换了拖鞋。
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是青椒炒肉丝,他闻了闻,果然还是中餐更适合他的胃,这都开始咕噜咕噜叫唤了。
高婷两下把菜炒好,盛出来放到灶台上,一边擦手一边走出了厨房,“我还以为你在睡觉呢,连抽油烟机都没开,怕吵到你。”
“是一回来就睡觉了,三点才起。”文斯年把口罩和帽子摘下来挂在门后挂钩上,走到客厅中央。
他指了指沙发,“爸妈,你们坐一下,我想跟你们说两个事。”
高婷和文华丰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疑惑,还有些紧张。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高婷把围裙往下扯了扯,文华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怎么了?遇上什么事了?”高婷问。
文斯年站在茶几前,他觉得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个不正常的速度往上飙升。
在面对镜头的时候他不紧张,在郭导电话里承认有心仪嘉宾的时候也没有这么紧张。
因为那些都是对外人的交代,而此刻是对父母。
他们赐予这具身体生命,但真正占据这具身体的那个灵魂,对这份爱既珍视又心虚。
“我、我有喜欢的人了,是越珩。”文斯年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
话音刚落,安静了两秒,高婷突然叫了起来,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的狂喜。她一巴掌拍在文华丰的胳膊上,力道之大,疼得文华捂着胳膊缩成一团。
高婷兴奋地不行:“啊!我猜对了!我就说他俩不对劲!我生的儿子我还能看不出来吗!”
文华丰揉着胳膊,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疼和无奈之间的表情,“啊……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苏念卿。你俩不是经常坐一块儿唠嗑吗?”
“那叫闺蜜好吗!”高婷瞪了他一眼,转头看文斯年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还有一件事呢?快说快说。”
文斯年被妈妈的反应整得有点懵,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都白准备了。他定了定神,把第二件事也说了出来:“我之后可能会和越珩拍个广告,广告费有一千万。”
这次高婷和文华丰同时呆愣原地,两人反应了一会儿后,异口同声道:“这么多?!”
文斯年点了点头,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摩挲着,这句话他刚才在出租车上酝酿了一会儿,觉得现在说出来是最合适的时机:“你们不是想买这个小区的房子吗?我来买。”
高婷听完之后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也松懈下来,甚至带上了点笑意,“嗐,我还以为啥事呢。我们都已经买了。你的钱你自己留着,或者想在其他小区再买套房子也成。毕竟以后谈恋爱了,跟我俩住一块儿也不太方便。不过这里依旧是你的家,落的也是你的户。”
文斯年愣住了。
“我这才走一个星期,”他说,声音有些发涩,“你们就已经买了?不是,怎么还落我的户啊?这不行。”
文华丰已经站起来了,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回头跟他说话,“我们那老房子挂出去第三天就卖掉了,毕竟是学区房,我跟你妈妈直接就联系了房东,买下了这套房子。房东也看了节目,特喜欢你,还给我们打了折呢。算下来,相当于家里的家电都是白送的。”
高婷跟在文华丰后面往厨房走,围裙上的卡通猫咪皱成了一团笑脸。
她经过文斯年身边时在他肩膀上拍了下,“你是我俩的孩子,不落你的户落谁的?说什么大傻话呢。”
两人走回厨房,油烟机的声音响起,文华丰现在菜板前笃笃笃地开始切土豆丝。
高婷打开冰箱,拿出了一盘大闸蟹,“晚上给你蒸螃蟹吃,这个季节的母蟹蟹黄可多了,特别香。”
文斯年一个人站在沙发前,看着厨房里重新忙活起来的夫妻俩,心里堵得厉害。
窗外十月的暮色正在慢慢落下来。
这个小区绿化很好,楼下的桂花树开了第二轮,香气被晚风送上来,若有若无地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渗进来。
厨房里高婷在说什么,声音被抽油烟机盖住了大半,只能隐约听到一点尾音往上扬的笑声。
自己何德何能,在这个世界里拥有这样完美又真诚的父母,还能遇到这么多朋友,和那个从始至终只看向他一个人的越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