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一月的S市,风是凉的,但太阳特别透亮。
上午九点多,越珩的车稳稳停在文斯年家楼下的车库里。
车窗落下,越珩偏头看他,“收拾好了?”
文斯年两手拎着礼品袋,快步走过去,“好了好了,早就收拾完了,就等你呢。”
他弯腰坐进副驾,随手把门关上,利落扣好安全带。
越珩发动车子,平稳驶离路边。
车窗外的行道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透亮的蓝天,一排排飞速往后倒退。
文斯年的手放在膝盖上,不自觉地反复攥紧又松开。
他憋了半天,决定找点话说,转移一下注意力。
“要不我也去买辆车吧。”文斯年小声嘀咕,“不然我每次出门都得靠你,太麻烦了。”
“以后你要是战队训练、打比赛忙起来,没空接我,我自己有车也方便点。”
越珩闻言,眉梢轻轻一挑,语气带着点打趣的味道。
“怎么,嫌弃我这个专属司机了?”
文斯年立马转头反驳,“哪有!我可绝对没有!”
天,这人怎么张口就曲解他的意思啊。
他明明是怕耽误他正事,怎么到他嘴里就成嫌弃了?
越珩低低笑了声,“逗你的。”
文斯年:“……”
行吧,算你厉害。
他还没缓过来,越珩就松开了握着方向盘的右手,伸了过来一把包住他攥得微微发白的拳头,拇指轻轻蹭过他的手背。
“别紧张,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爸妈都很喜欢你。”
文斯年低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无奈叹气。
“你这安抚人的方式真的太奇葩了。”
别人安抚人都是说好话、讲优点。
他倒好,先开玩笑吓他,再安抚两句,心脏都要被他折腾坏了。
越珩坦然道:“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你多担待。”
车子一路平稳前行,很快脱离市区车流。
主干道的喧嚣瞬间被甩在身后。
下一秒,车辆转入一条极其隐蔽的私家支路。
没有路标,没有车流,连路人都看不到半个。
道路两侧不是围墙,是成片连成屏障的高大乔木。
寒冬季节的树木依旧常青,密密麻麻的枝叶堆在一起,直接围成了一堵天然绿墙,把里外彻底隔绝。
车道顺着地势缓缓蜿蜒,一路往里延伸。
视野瞬间开阔,左右两边全是起伏平缓的开阔绿地。
这个季节的草坪不再翠绿,是浅浅的枯黄色,整片铺开,软乎乎的一大片。
看着萧瑟,却特别干净整齐,一看就是每天都有人精细打理。
路边靠着一条蜿蜒的人工水系,水特别清,澄澈见底。
水边的菖蒲、芦苇长得极好,没有半点杂乱枯黄的杂草。
明明是冬天,却半点荒芜感都没有。
文斯年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的天……这哪里是别墅区?这分明是私人湿地公园吧!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绿植、草地、流水。
视线尽头全是自然景致,一栋多余的建筑都看不见。
没有邻居,没有高楼,连人烟都极少。
整片超大的地块,安安静静,空旷得不像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一路绕着水系、穿过林间,光线忽明忽暗。
树叶缝隙漏下来的阳光,斑驳落在车窗上,晃悠悠的。
开到中段,车道缓缓抬升,视野再次彻底打开。
那栋大房子终于完整露了出来。
极简风格的巨型宅邸,横向平平铺开,占地面积大得吓人。通体是哑光浅灰石材,搭配一整面落地玻璃。
线条笔直、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装饰。
没有雕花,没有阁楼,没有浮夸设计,却凭借广阔的占地面积自带压迫感
房子依水而建,层层退台设计,衔接户外庭院。
透亮的玻璃幕墙,完整倒映着蓝天、枯草地、林木和水光。
太震撼了。
车子开到前庭停下。偌大的空旷停车坪,停满了豪车,甚至有好几辆还是文斯年只能在网上或杂志上见到全球限量款。
随便一辆都贵得离谱。
文斯年下意识小声感叹:“你家这也太大了……我真的开眼了。”
越珩握着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什么你家我家,是咱们家。”
文斯年不敢苟同,只能沉默。
两人解开安全带,提着准备好的礼物下车,往玄关走。
大门没有关,虚掩着,透着暖意。
刚走近,就看到玄关处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
是越珩的父亲,越擎,他今天没有去公司,所以没穿正装。身上是一件深灰色羊绒开衫,版型宽松,看着温和而沉稳。
眉眼和越珩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眼底更成熟,鬓角有几缕淡淡的白发,看着多了几分儒雅。
文斯年立刻站直身体,礼貌开口:“叔叔好。”
他双手递过手里的国际象棋礼盒,“第一次正式拜访,一点小心意,希望您喜欢。”
越擎伸手接过,笑容温和,“谢谢斯年,有心了,快进屋坐。”
三人走进客厅,依次落座沙发。
越珩悄悄递了个眼神过去。
越擎会意,当场拆开了棋盒。他取出最中间的国王棋子,举起来对着天光细细打量。
指尖轻轻摩挲棋子纹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半晌,由衷夸赞一句:“这雕工,确实精致,手感很好。”
文斯年捧着佣人递来的温热清茶,浅浅笑开,“叔叔喜欢就好。”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楚雯从楼上走下来。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修身针织长裙,长发挽起,气质特别温柔。笑起来眼角带着淡淡的细纹,身材保养得很好。
“阿姨好。”文斯年笑着打招呼,递出了他昨天调的香薰。
“谢谢斯年。”楚雯接过,拆开了包装。
她拿起扩香瓶,凑到鼻尖轻轻扇了扇香气,几秒后,笑着开口:“晚香玉、玫瑰打底,混了一点檀香。”
“温柔的花香木质调,味道很干净,不刺鼻。”
“冬天泡澡、睡前放卧室,刚刚好,特别安神。”
文斯年心里瞬间大石落地。
呼……太好了,阿姨也喜欢。
今天开局顺利,紧张感立马少了一大半。
越珩看他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走,去看你的惊喜。”
楚雯笑着摆摆手,语气轻快,“去吧去吧,正好带斯年逛逛。午饭我让厨房晚点准备,不急。”
两人应声起身,往后院走。
穿过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绕过一丛修剪整齐的黄杨灌木。
下一秒,超大的一片天然草场,直接在视野中铺展开来。
草场是整片的金黄色。
地势微微起伏,枯草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
风一吹,草浪轻轻晃动,远处还立着几棵落完叶子的梧桐树,枝干光秃,衬得天空更蓝更透亮。
如果说前院是精致规整的人工园林,那后院完全是另一种风格,辽阔、野生、松弛。
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只有一望无际的开阔。
文斯年一瞬间看愣了。
我的天,也太像川西草原了吧!
熟悉的开阔,熟悉的暖阳,熟悉的草场氛围。
就在这时,他视线扫到草场中央,一抹极其亮眼的白色,安静伫立在金黄草色之中。
那里有一匹白马,低着头慢悠悠吃草。
银白色的长鬃毛垂落肩头,被初冬的微风轻轻吹得晃动。
身姿挺拔、温顺、漂亮、熟悉。
文斯年心脏一跳,瞳孔都微微睁大了,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微颤。
“……珍珠?”
不可能吧?!珍珠明明在川西啊!
越珩站在他身侧,点头道:“是她。”
文斯年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你什么时候把她接到S市的?!”
越珩抬起手,指尖替他捋开被风吹乱的额发,把碎发别到耳后。
“从你在川西,依依不舍跟她道别的那天开始,我就安排了。”
就这么一句话,直接戳中了文斯年的软肋,他脑子一热,什么紧张、拘谨全没了,直接扑进了越珩怀里,胳膊用力环住他的腰,整张脸埋在他的领口,呼吸又急又乱。
越珩抬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怎么激动成这样?只是小事而已。”
文斯年用力摇头,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
“才不是小事!”他闷闷出声,“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小事!”
越珩低头,温热的唇轻轻贴上他的脸颊,嗓音低沉温柔。
“只是不想看你难过。”
不想看你舍不得,不想看你有遗憾。
仅此而已。
文斯年平复了好几秒情绪,心跳才慢慢稳下来。
他踮起脚尖,微微仰头,吻在了越珩的唇角,小声地说:“谢谢哥哥。”
这个吻得来猝不及防,再加上那个仿佛某种开关的称呼。
越珩整个人瞬间僵住,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直接倒吸一口凉气。
他下意识快速环顾四周,整片草场空荡荡的,一览无余,没有遮挡,没有角落,谁看都能看见。
他垂眸看向怀里的人,嗓音发哑:“能不能别在这里招我?”
文斯年憋着笑,故意不看他,重新把头埋回他的肩窝,闷闷的笑出了声。紧接着,他侧头蹭了蹭那修长的脖颈,唇瓣擦过温热的喉结。
越珩的呼吸瞬间乱了,气息越来越沉,手臂不自觉收紧。
文斯年见好就收,立刻松开怀抱,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干。
他转身朝着草场中央,用力挥手,大声喊:“珍珠!”
远处吃草的白马耳朵瞬间一动。
高高抬起脑袋,漆黑的眼眸看向这边,前蹄轻轻刨了两下枯黄的草地,喷出一团淡淡的白色雾气。
下一秒,迈开四蹄,飞快朝着他奔来。
哒哒的马蹄声在空旷的草场上回响得格外清晰。
初冬的冷空气里,每一次踏蹄,都带起一缕薄薄的白雾。
几秒的功夫,白马就稳稳停在文斯年面前,温顺地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胳膊。
文斯年笑着抬手,轻轻抚摸她的额头,指尖顺着她柔软顺滑的银白色鬃毛,一点点往下捋。
他微微俯身,把脸颊轻轻贴在珍珠的脖颈上,蹭了蹭。
“好珍珠,你还记得我啊。”
越珩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安静看着一人一马。
其实把珍珠从千里之外的川西运到S市遇到了不少麻烦。
提前报备、层层检疫、专车运输、全程专人照料、适应新环境。
前前后后,整整折腾了一个星期,才算圆满落地。
这些繁琐没必要告诉文斯年,他负责开心就够了。
越珩淡淡想着,谁能忘得了文斯年?
但凡见过文斯年骑着马、笑得肆意明亮的样子,就不可能忘记。
阳光、草场、少年、白马。
一眼,就是一辈子的记忆。
这边,文斯年已经迫不及待了,他轻巧翻身,直接跳上马背。
虽然没有马鞍和马镫,他依旧稳稳跨坐在珍珠光滑温热的背脊上,双手攥住了柔软的鬃毛。
珍珠亲昵地晃了晃脑袋,打了个轻快的响鼻,四蹄挪动,小跑两步热身。
感受到背上文斯年的放松与惬意,她温顺地听从指引。
在文斯年的引导下,慢慢绕着广阔的草场跑了起来。
枯草干爽柔软,马蹄踏过草面,发出细碎悦耳的沙沙声。
风声轻轻掠过耳畔,混着少年清亮明媚的笑声。
一遍又一遍,回荡在空旷辽阔的草场上。
越珩拿出手机,点开录像,对准前方奔跑的身影。
镜头里,珍珠越跑越舒展,步伐从容轻快,带着文斯年穿梭在草浪之间。微凉的风迎面扑来,肆意撩乱文斯年的额发,扬起他宽松的衣摆。他不需要紧绷身体把控平衡,全然信赖温顺的白马,脊背微微舒展,眉眼间尽是鲜活的笑意。
越珩录完一段视频,打开自己的微博大号。
NSG-Jade的主页常年只有比赛官宣、战队动态、品牌代言。
从来不发私人内容。
上一条动态,还是之前转发的全球总决赛官方公告。
他直接新建动态,上传视频,敲下三个字。
【文珍珠。】
点击发布。
沉寂已久的Jade个人微博,瞬间涌入大批粉丝。
评论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刷屏。
【???奶奶!你关注的电竞冰山男神发视频了!】
【文珍珠?!随年年姓是吧!】
【是珍珠!越珩居然千里迢迢运回来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年年走的时候超级舍不得,一步三回头的!】
【传下去,越珩文斯年确认关系第三天诞下一女!!!】
【别人的恋爱:甜甜蜜蜜。他们的恋爱:把你的所有遗憾全部补齐。】
【因为不想看你露出难过的表情,所以哪怕千里迢迢,也要把她带到你面前】
【此男可太会疼人了!!!】
【太好了,年年有被越珩好好爱着】
【谁说电竞直男不懂浪漫!请看VCR!】
【越珩活该被爱!活该拥有最好的年年!】
短短两分钟,评论上千。
又过片刻,NSG-Put直接转发这条动态。
配文:哥,我也想骑马。另外你带回来的巧克力好好吃。@NSG-Jade
越珩随手在他转发底下评论。
【怎么起这么早?再回去睡会儿。】
这下,评论区彻底笑疯了。
【hhhhh你哥说你没睡醒,说梦话呢】
【简而言之:别做梦啦】
【珍珠可是长公主,岂容你造次!】
【没关系的崽,你以后就是珍珠的舅舅啦!记得逢年过节给珍珠包红包哦】
【楼上的姐妹,你也没放过他hhhhh】
越珩扫了两眼热闹的评论区,勾了下唇角,收起手机,重新抬眼望向草场。
远处,文斯年骑着珍珠慢慢折返回来。
初冬的风把他的脸颊吹得粉粉嫩嫩的。满头卷发乱得蓬松,乱糟糟贴在额前,像刚睡醒一样。
珍珠停在越珩面前。
文斯年坐在马背上,微微俯身,带着浅浅的喘息。眼睛亮晶晶的,朝着越珩伸手。
“上来嘛,我带你骑。”
越珩抬头看他。
正午的阳光刚好从他身后洒落,给他蓬松的卷发、单薄的肩线,镀上一圈软软的金边。
晃得人挪不开眼。
他抬手,握住文斯年伸来的手,借力利落翻身上马,坐在文斯年身后。
长臂伸出,牢牢环住文斯年纤细的腰肢,把人圈在怀里。
“坐稳了。”文斯年轻声提醒。
话音落下,珍珠抬脚,缓缓迈步前行。
风在耳边轻轻呼啸。
越珩微微低头,下巴轻轻抵在文斯年的肩膀上。鼻尖萦绕着少年干净清爽的洗发水味道。
他手臂微微用力,再次收紧,把身前的人,完完整整、牢牢实实地拥在了自己怀里。
整片空旷温暖的初冬草场,只剩风声、马蹄声,和两颗紧紧相依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