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暮把最后一道汤盛出来，正要转身去叫楚繁星，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迷迷糊糊的哼唧。
贺暮放下汤盆，擦了擦手，走进里屋。炕上，楚繁星醒了。
他裹着被子坐起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唇还是红肿的，被子滑下来一截，露出一片白得晃眼的肩膀。
他揉了揉眼睛，看见贺暮站在门口，就冲他咧嘴一笑。
傻乎乎的，又乖又甜。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小脸一皱，伸手捂住屁股，可怜巴巴地看了贺暮一眼。
“疼～”
贺暮面无表情：“还有呢？”
楚繁星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抬头看贺暮，脸忽然红了。
“嘴巴也酸。”他小声嘟囔。
贺暮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心痒痒，走过去把人从被窝里捞出来，拿过衣服往他身上套。
“先吃饭。”
楚繁星乖乖地张开手臂让他穿衣服，乖巧得像个大号的布娃娃。
穿好衣服，贺暮带着楚繁星去洗漱，完事后把饭菜端上桌。
小破桌子虽然用砖头垫着，但被贺暮擦得干干净净，能对付用。
楚繁星坐在桌子前，眼睛都直了。
红烧鸡块油亮亮的，青椒肉片冒着热气，炒青菜碧绿脆嫩，蛋花汤里的蛋花像金色的云朵。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好的饭菜了。
在楚家，他跟继母和继兄一起吃饭，从来只能吃剩下的。有时候剩饭都没有，他就饿着肚子睡觉。
没有人管他。
楚繁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他嚼了两下，眼睛倏地亮起来，像夜空中忽然炸开的烟花。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腮帮子鼓鼓的。“好好吃！”
贺暮坐在他对面，看他吃饭的样子。
吃相倒是斯文，但筷子夹得飞快，一口接一口。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还在往里塞。
吃了好几口，楚繁星忽然停下来。
他抬头看了贺暮一眼，然后又低下头，过一会儿又抬头看一眼。
贺暮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看什么？”
“你……”楚繁星嚼嚼嚼，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认真地说，“哥哥不是坏人。”
贺暮一愣。
小笨蛋低下头，小声嘟囔：“坏人不会给星星做饭吃。”
贺暮没说话，拿起筷子给他夹了块肉。
楚繁星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笑弯了眼睛。吃完饭，贺暮把碗筷收拾了。楚繁星吃饱了就犯困，趴在炕上揉肚子，像只餍足的小猫。
贺暮洗完手回来，看见他这副样子，眼神又暗了暗。
他走过去，在炕边坐下，伸手揽住楚繁星的腰，把人往怀里带。
楚繁星顺从地靠过来，脑袋歪在他肩膀上，仰起脸看他。嘴唇还是红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米。
小笨蛋犯困没有好好擦嘴。
贺暮伸手把那粒米捻掉，拇指却顺势又揉上了那两片软唇。
楚繁星眨了眨眼睛，微微张开嘴，把那根拇指含进去一点点，用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
贺暮的呼吸瞬间粗重了。
他把人放倒在炕上，正要把被子拉过来盖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贺暮快开门！”
是陆辰安的声音。
贺暮动作一顿，脸色阴沉下来。
他放开楚繁星，下炕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一大群人。
最前面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拄着拐杖，脸色铁青。正是原主的爷爷，贺老爷子。
陆辰安站在老爷子身后，一脸恭顺，但眼底藏着一丝精光。楚老三和周秀梅也来了，站在最后面。
“爷爷。”贺暮靠着门框，懒洋洋地叫了一声。
贺老爷子用拐杖重重一顿地，厉声道：“你还有脸叫我爷爷！楚家人说你糟蹋了他家孩子。是不是真的？”
贺暮挑了挑眉，看向陆辰安。
陆辰安垂着眼，声音平稳：“贺老爷子，今儿的事我已经跟您说清楚了。贺暮玷污了我弟弟，这事总得有个说法。”
贺暮笑了一声：“陆辰安，你挺有意思。我说了是你给我下药，你现在倒一个字不提了？”
陆辰安脸色不变：“贺暮，你不要血口喷人。”
“够了！”贺老爷子怒喝一声，“都给我闭嘴！”
他看向贺暮，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无奈。
“人呢？”
贺暮知道他说的是谁，朝屋里努了努嘴：“屋里呢。”
老爷子拄着拐杖进了屋，其他人也跟着涌进来。
炕上，楚繁星缩在角落里，用被子裹着自己，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他的嘴唇还是红肿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贺老爷子看了他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事半真半假，无论如何贺家不能这个时候闹出丑事，他大孙子可是有功名在身上的，明年要考举人。
贺暮这孩子也该成家了，他爹娘没得早，一直孤孤单单的，怪可怜的。
“造孽啊。”他转身看向楚老三和陆辰安，沉声道：“事已至此，你们打算怎么办”
楚老三刚要开口，陆辰安拦住了他，上前一步，朝贺老爷子拱了拱手。
“老爷子，家丑不可外扬。这件事我们也不想闹大。只要贺暮给个交代，这件事就私了了。”
贺暮靠在墙边，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抹冷笑。他倒要看看，这对父子要开出什么条件。
陆辰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贺暮对视。
“五两银子。从今以后，楚繁星就是你贺暮的人，生死不归楚家管。”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楚老三张了张嘴，似乎觉得少了，但被陆辰安一个眼神制止了。
贺暮看着陆辰安，慢慢眯起了眼睛。
五两银子，买一个人。
这算盘打得真响。既甩掉了家里的累赘，又白得了五两银子。小傻子到了他这个恶霸手里，会过什么日子，他们根本不在乎。
甚至，他们可能巴不得小傻子被他折腾死。
贺暮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转过头看向贺老爷子，摊了摊手。
“我没那么多银子。”
贺老爷子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钱袋，数出五两碎银子，拍在桌上。
“拿去。”
楚老三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陆辰安却抢先一步，将银子收入袖中，动作不疾不徐，稳稳当当。
“贺老爷子是个爽快人。”他微微颔首，“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看了一眼炕上的楚繁星，目光淡漠得很，“楚繁星，从今天起你跟着贺暮。楚家的大门，你以后不用再踏进去了。”
楚繁星躲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大眼睛茫然地看着陆辰安。他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听懂了“不进楚家门”这几个字。
他忽然开口，声音怯怯的，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
“真的……不用回去了吗”
陆辰安没有回答他，转身扶着楚老三往外走。周秀梅跟在后面，也回头看了楚繁星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贺暮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这事没完。
人群散去，贺老爷子最后一个走。他在门口停住脚步，回身看着贺暮，苍老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既然把人留下了，就好好待人家。”
贺暮点了点头：“知道了。”
贺老爷子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拄着拐杖走了。
门重新关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贺暮走到炕边，低头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的楚繁星。
小笨蛋仰起脸看他，眼眶红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贺暮完全没想到的话。
“哥哥也会扔掉星星吗？”
贺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俯下身，与楚繁星平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扔，哥哥疼你。”
楚繁星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地把脸埋进贺暮的掌心里，发出一声极小极小的呜咽。
贺暮感受着掌心濡湿的触感，眼神沉了沉。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件事。
陆辰安，你等着。
老子以后会好好当这个反派，争取早日弄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