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回来,牛车摇摇晃晃,楚繁星靠在贺暮肩膀上睡了一路。
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院门一推开,鸡圈里那群半大的小鸡就扑棱着翅膀咕咕叫起来,显然是饿了。
以前毛茸茸的小鸡崽如今换了一身硬羽,个头又蹿了一大截,在鸡圈里挤来挤去,吵得叽叽喳喳。
小花挤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圆溜溜的眼珠盯着楚繁星手里的草篮子,叫得最响。
“不能叫小鸡了。”楚繁星蹲在鸡圈旁边,认真地把嫩草拌进苞米糠里,一边拌一边跟它们说话,“你们现在叫中鸡。等再长大一点,下了蛋,就叫大鸡。到时候谁下的蛋多谁就当鸡大王。”
中鸡们咕咕叫了几声,低头猛啄。
鸡:叽里咕噜说啥呢?啄啄硺,还是吃饭最重要。
贺暮把从镇上带回来的东西放进灶房,药等会儿放里屋,吃的买了不少,桂花糕、芝麻糖、一包蜜渍梅子,还有两斤卤肉,一只肥嘟嘟的烤鸭子。
他把东西归置好,正打算问楚繁星晚上想吃什么,一回头,院子里没人了。
地上搁着个空了的草篮子,鸡圈里的食槽已经添满了,拌好的苞米糠拌嫩草堆得冒了尖。院门虚掩着,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贺暮皱了皱眉,拿上院门钥匙,往山脚的方向走。
山脚下是村里人常去的地方,离他家不远,走一炷香就到。
贺暮远远看见两个人影蹲在田埂边上,一个是楚繁星交的朋友阿青,另一个就是他家那个闲不住的小傻子。
他没有贸然上前,知道人在这就行。
楚繁星蹲在阿青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刚采的野菜,背篓搁在脚边,里面已经铺了一层嫩绿的叶子和几把狗尾巴草。
阿青指着一丛矮矮胖胖的野菜给他看,两个小哥儿头碰着头,叽叽咕咕地说话。
“这个是马盆子,焯水拌蒜泥最好吃。这个是荠菜,包馄饨特别香。你夫君不是会做饭吗?让他给你包馄饨。”
阿青一边说一边往楚繁星的背篓里塞了两把荠菜,“现在这个季节还能采到这么嫩的野菜,运气真不错。”
楚繁星接过荠菜放进背篓里,低头看了看背篓里越来越多的东西,忽然叹了口气。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托着腮,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秋收快到了。”他在宣布一个重大的坏消息,“秋收完了天就冷了。天冷了草就枯了。草枯了小花小黄小胖小六它们吃什么?光吃苞米糠吗?苞米糠又不长肉,冬天那么冷,它们没东西吃会饿瘦的。瘦了就不下蛋了。”
阿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家冬天好像是喂蔫嗒嗒的白菜帮子和糠皮,他也说不清楚。家里牲口啥的都是婆麽照顾。
楚繁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把背篓往肩上一挎,站起来的时候小脸撸撸着,嘴角往下撇。
他背着背篓往回走,脚步不快,低着脑袋边走边想。路过田埂的时候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踉跄了一下,背篓里的野菜抖出来两根,他又弯腰捡起来塞回去,继续低着头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还在想鸡的事。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拧着,完全没注意到贺暮正靠在院墙上,双臂抱胸,盯着他肩上的背篓。
贺暮站直了身子。他看见楚繁星进门的时候肩膀被背篓带子勒得微微往下塌,那背篓鼓鼓囊囊的,野菜堆得冒了尖,还掺了几把狗尾巴草和两丛带泥的荠菜。
这分量,少说也有十斤。
他的脸沉下来了。每次都说好了就采一点,这是采了一点?怪不得星星每次采草回来偷偷摸摸的。
楚繁星把背篓放下来,正打算往灶房走,忽然被一道阴影罩住了。
他抬起头,就看见贺暮站在他面前,双臂抱胸,脸色不怎么好看。楚繁星立刻站直了,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眼睛睁得溜圆。
“谁欺负你了?”贺暮单刀直入。
“没人欺负星星呀。”
“没人欺负你脸拉那么长?一路上低着脑袋,进门也不叫夫君,背篓也不往灶房送,站在这儿发呆。”贺暮往前迈了一步,微微弯腰平视着他的眼睛,“是不是回来的时候碰见什么人了?说吧,谁。”
贺暮有点后悔,他就不该早早地回来堵星星,就该一路跟着他回来,有他在,谁欺负星星他揍谁。
楚繁星往后缩了半步,又觉得自己没做亏心事不应该缩,硬着头皮又把脚挪回来。
“星星真的没有被欺负。”他老实交代,两只手绞着衣角,“星星是在发愁。碰见阿青了,阿青可好了,帮星星找野菜。但是、但是星星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天冷了,草就枯了,鸡就没有嫩草吃了。光吃苞米糠不长肉怎么办啊!冬天会不会变瘦?它们正在长身体,吃不好就不下蛋。星星想吃鸡下的蛋。”
他说得很认真,眉头又拧起来了,显然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他一路。
贺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脸上的阴沉不是对着楚繁星的,是对着那背篓的重量。
他伸手把背篓拎过来,单手颠了颠,好家伙啊!比看着还沉。
“鸡的事夫君会解决。夫君找了专门的鸡饲料,冬天也饿不着它们,比嫩草有营养,吃了长肉还下蛋。你别操心。”
楚繁星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小脸上的愁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又弯成了月牙。
小笨蛋脑子空空,也不问鸡饲料哪里来,知道鸡有吃的不掉肉就行。
“真的?”
“真的。”
“那星星不愁了。”
楚繁星往前凑了一步,想往贺暮身上靠。
贺暮把背篓往旁边一放,扶住他的肩膀,把他定在原地看着他。
“鸡的事解决了。现在说你的事。”
“星星什么事?”
贺暮拍了拍背篓的边沿,发出沉闷的声响:“说好了就采一点。这是什么?你管这叫一点?我要是不在门口堵你,我都不知道。”
楚繁星的肩膀缩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抬头看了看贺暮的脸色,嘴唇抿了又抿。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低眉顺眼地往前蹭了半步,额头贴上贺暮的胸口。
贺暮没动,也没搂他。
他贴着贺暮的胸膛蹭了蹭,仰起脸,眼角微微垂着,嘴唇微微嘟着,表情又乖又可怜。然后他踮起脚尖,在贺暮的下巴上亲了一口。
“夫君不生气。”他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星星以前真的只采一点。今天看见嫩的就忍不住多采了。只有今天采的最多……”
贺暮低头看着楚繁星。这双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嘴唇还是嘟着的,踮着的脚尖还没完全放下去,整个人半倚在他身上。贺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下不为例。背篓超过一半就别想进门。”
楚繁星用力点头,嘴角立刻翘起来,又在他下巴上补了一口。然后弯腰想去拎背篓,被贺暮一把拽住后领。
“去洗手洗脸。野菜我来收拾。”
楚繁星乖乖地去井台边洗手,洗完手又跑去鸡圈旁边跟中鸡们说话,告诉它们冬天也有好吃的,不用担心。
贺暮站在院子里,把那篓沉甸甸的野菜拎进灶房,系上围裙,开始忙活晚饭。他一边切肉一边听着院子里楚繁星跟鸡聊天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可可爱爱脑袋空空!
“啊~湫——”
楚繁星打了个喷嚏,摸摸鼻子,拿小帕子擦掉眼泪,着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