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一开始,整个溪水村都忙翻了天。
田埂上人来人往,镰刀刷刷刷地割稻秆割苞米杆,扒苞米,拉苞米,打谷场上的连枷从早响到晚。
孩子们在地里捡掉落的粮食,大孩子后边跟着一群小豆丁。
连村口那几条平时到处溜达的狗都被拉去干活,累得趴在树荫底下吐舌头。
全村只有贺暮家闲着。
主屋的炕上,楚繁星趴在枕头上,里衣皱成一团堆在腰侧,露出后背上一片白腻腻的皮肤。
他的睫毛湿漉漉的,眼角红红的,脸颊上还挂着两道没干的泪痕。嘴唇微微肿着,被咬得泛着一种熟透的樱红色。他吸了吸鼻子,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拽了拽。
“夫君是坏蛋。”他的声音还带着哭完之后特有的沙哑和鼻音。
贺暮靠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他的腰,嘴角挂着一个餍足的笑。
“是谁主动爬过来的?”
“那不一样。”楚繁星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半截,露出来的耳朵红红的,“星星只是要抱抱。夫君自己……自己加了好多别的。”
“那你喜不喜欢?”
楚繁星不吭声了。过了好一会儿,一只白生生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找到了贺暮的手腕,攥住了他的两根手指。
贺暮笑了一声,低头在楚繁星后颈上落了个吻。然后他起身,把被角掖好,去灶房端了午饭进来。
一碟清炒野菜,一碗鸡蛋羹,还有炖的半只大鹅。
楚繁星趴在炕桌上吃,腮帮子鼓鼓的,时不时抬头幽怨地看贺暮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吃完把碗一推,自动窝到贺暮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蹭了蹭,像一只被rua舒服了的小猫,刚才还哈人呢,转头又黏上来了。
“还骂我是坏蛋吗?”
“要骂的,但星星还是想跟夫君贴贴。星星好喜欢夫君。”
“夫君也爱星星。”
贺暮笑着搂紧楚繁星,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楚繁星睡着之后,贺暮轻手轻脚地把胳膊从他脖子底下抽出来。换上一身深色短打,袖口扎紧,腰带勒得利利索索。
从灶房后门出去的时候顺手拎了根竹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还挺趁手。
糯米糕蹲在后门口舔爪子,看见他出来,耳朵竖起来,用尾巴尖在地上拍了两下。
贺暮蹲下来,压低声音:“糯米糕,有情况?”
糯米糕抬起一只爪子,先指了指镇上方向,又指了指村里贺老三家方向,然后用两只前爪做了个缠绕的动作。
【陆辰安被伍小姐踹了,转头缠上了贺老三家的贺云儿,按辈分,贺云儿是宿主的堂妹。】
贺暮点点头:“走,反派大队出发!”
糯米糕站直身体:【是的长官!】
贺云儿是贺老爷子三弟的孙女,住在村南头,今年十七,长相随了她娘,杏眼瓜子脸,是个泼辣爽利的小辣椒。
村里人跟她拌嘴,从来没赢过。
贺暮提着竹竿走到贺老三家门口的时候,正好撞见陆辰安站在篱笆外面,手里捧着一束野花,正在说“云儿姑娘你今天气色真好”。
贺云儿靠在门框上,手里嗑着瓜子,表情淡漠,眼神里写满了嫌弃,送东西也不送点有用的,这花也不能吃,还不好看,都冻蔫了。
她余光瞥见扛着竹竿走过来的贺暮,瓜子也不嗑了,站直了身子。
“堂哥!你怎么来了?”
陆辰安回头,看见贺暮扛着竹竿朝他走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野花差点掉地上。
“贺暮,你——”
竹竿抡起来的破风声打断了他的话。陆辰安整个人被抽得转圈圈。他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陆辰安跪在地上,始终没有还手。他咬着牙,肩膀和后背火辣辣地疼,但他硬是忍住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贺暮,落在篱笆旁边的贺云儿身上。
眼睛里的隐忍和委屈恰到好处,配上他跪在地上、嘴角带着一丝血痕的模样,确实有几分楚楚可怜。
他在等贺云儿替他说话,替他挡一挡。只要她开口,他今天这顿打就值了。
贺云儿对上陆辰安的目光,往后退了两步,“你看我干嘛?他打你,又不是我打你。”
她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我可不敢拦他。你不知道他是啥人吗?你虽然长得不错,但我不想年纪轻轻当寡妇。”
她把剩下的瓜子揣进兜里,冲贺暮挥了挥手:“堂哥你继续打,我进去帮我娘择菜了。回头去你家找嫂哥儿玩。”
说完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陆辰安跪在地上,望着消失了背影,眼睛里最后一簇火苗灭了。
贺暮把竹竿往地上一顿,低头看着他。
“惹了我,你就糟心去吧!哈哈哈——”
陆辰安没有回答,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贺暮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把竹竿往肩上一扛,往楚家走。既然今天已经动了手,干脆做全套。
到楚家的时候,楚老三正蹲在院子里修椅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贺暮大步走进来,手里的锤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贺暮把竹竿靠在墙边,没用工具,赤手空拳把楚老三从椅子上拎起来,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楚老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一样惨叫一声,抱着肚子蹲下去,早上喝的粥差点吐出来。
贺暮把他往墙上一推,又补了一拳,“今儿我心情不好……也怨你自己,没事活着干啥!”
楚老三顺着墙根滑下去,疼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贺暮甩了甩手,转身看向站在屋门口瑟瑟发抖的周秀梅。
周秀梅脚踝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拄着烧火棍往后退。
贺暮没往前走,只是低头看了看蹲在脚边的橘猫,“糯米糕,这个交给你。我怕收不住手,再把人打死了。”
糯米糕竖着尾巴“喵”了一声,朝周秀梅走过去。
周秀梅挥舞着烧火棍尖叫“别过来”,棍子还没落下去,糯米糕已经一跃而起,毛茸茸的猫爪子抡成了一片残影,噼里啪啦地落在她头上、肩上、后背上。
不破皮不见血,但每一拳都砸在肉上,疼得周秀梅嗷嗷直叫。
打完收工,糯米糕甩了甩尾巴回到贺暮脚边。一人一猫,转身出了楚家的院子。
晌午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冒烟,空气里飘着饭的香气。
贺暮快步回家做饭,不能让星星饿着。
推开自家院门,家里安安静静的。
糯米糕去井台边喝水,贺暮在灶房洗了手擦了脸,这才推开主屋的门。
楚繁星已经醒了。
他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包油纸,里面是伍郎中开的补药搓成的药丸子,褐色的,一颗颗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散发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
楚繁星手里捏着一块山楂糕,咬了一小口,嚼了嚼,低头看看药丸子。再咬一小口山楂糕,再看看药丸子。把药丸子拿起来凑近了闻了一下,立刻皱着脸放回去,猛咬了一大口山楂糕压惊。
贺暮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被他这副跟药丸子斗智斗勇的架势逗得不行。
楚繁星听见动静抬起头,嘴唇上沾着山楂糕的碎渣。
“夫君!药丸子好难闻。山楂糕吃完了可不可以不吃药?”
“不行。”贺暮走过去,拿起一颗药丸子递到他嘴边,“一天两粒,早一粒晚一粒。一顿不能落下。”
楚繁星的嘴角往下撇,可怜巴巴地接过药丸子,闭着眼睛往嘴里一塞,猛灌了大半碗温水,还是被那股药味激得打了个哆嗦。
他吐着舌头用手扇风,脸皱成了一个包子。
贺暮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蜜渍梅子,他的表情才慢慢舒展开来,含着梅子窝进贺暮怀里。
“夫君去干什么了?身上有汗味。”
“去揍人了。”
楚繁星眨了眨眼,仰起脸看他:“揍谁了?”
“陆辰安。还有楚老三。周秀梅让糯米糕揍了。”
楚繁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贺暮胸口,“下次带星星一起。星星现在有力气了,可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