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楚秋时一行人走到金玉满堂时,周围已经围满了镇民。
“砸死这个杀千刀的畜生!”
“还我女儿命来!你这赚黑心钱的王八蛋!”
烂菜叶、臭鸡蛋……狂风骤雨般砸在那块原本金光闪闪的烫金牌匾上。
里三层外三层,把首饰铺围得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咳咳……卧槽,这大婶的鞋底子差点呼我脸上!”贺南溪一扭身躲过一只飞来的鞋子,在一片臭气熏天的“暗器”里艰难求生。
“掌柜的还在里面,别让他趁乱跑了!”
林琬儿一把推开半扇被砸得摇摇欲坠的雕花木门。
铺子里一片狼藉。
琉璃柜台被砸得粉碎,金银首饰散落一地,却根本没人去捡。
楚秋时脑海里的【微型灵力雷达图】扫了一圈。
“前面没人……后院!”
谢初的动作比他更快,承渊剑直接化作一道残影,狠狠撞在通往后巷的那扇厚重的木门上。
“哐当——!”
木门连带着门框轰然倒塌,砸起半人高的尘土。
“哎呦我的娘亲耶!”
门后头,正背着个硕大包袱、一条腿已经跨上墙头打算翻墙开溜的掌柜,被这倒塌的木门震得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包袱散开,里头黄澄澄的金条、圆滚滚的珍珠滚了一地。
贺南溪一个飞踢上前,一脚踩在掌柜的后背上。
“大侠饶命!仙长饶命啊!我就是个生意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掌柜趴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拼命地用手去扒拉谢初的靴子。
“不知道?”
楚秋时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金条,在掌柜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拍了拍。
“五十块中品灵石一只的镯子,你跟我说你不知道?镇上失踪了那么多大姑娘,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还是被魔族当零食嚼了?”
听到“魔族”两个字,掌柜眼神剧烈闪烁。
“我……我真不知道什么魔族啊!仙长,您可不能冤枉好人!”
“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
林琬儿走上前,手腕一抖,赤练鞭直接缠上了掌柜的脖子。
鞭子上的倒刺微微收紧,一丝火系灵力渗入皮肤。
“啊——!烫烫烫!仙姑饶命!我说!我全说!”
掌柜双手死死抓着脖子上的鞭子,却根本挣脱不开。
“是一个女人!是一个女人给我的!”
掌柜歇斯底里地喊道,生怕喊慢了一秒自己的脖子就熟了。
“一个月前,有个戴着斗笠的女人大半夜来敲我的门,她给了我一大堆那种暗红色的镯子,还给了我整整一千块上品灵石!”
“一千块上品灵石?”贺南溪挑了挑眉,“手笔够大的啊,买你这破店十个都绰绰有余了。”
“她让你干什么?”楚秋时问。
“她、她让我把这些镯子,专门卖给镇上那些快要出阁的黄花大闺女……”
“还交代我,只要有人来买,就点上她给的安神香…我当时也就是见钱眼开,我真不知道那香和那镯子会害死人啊!”
“安神香?那是引魂香!”楚秋时把金条扔在地上,“那个女的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她戴着斗笠,还蒙着面纱,我看不清脸……”
掌柜咽了口唾沫,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但是、但是那天晚上风大,吹起了她的面纱。”
“我……我看到她的额头上,有一朵红色的莲花印记!”
红莲印记。
“是那个妖女。”林琬儿道。
魔族圣女,月牙。
月牙出现在这里,意味着这绝对不是什么小规模的魔族流窜作案。
“结合咱们在地宫里看到的那个万灵血祭大阵……他们要复活谁?”林琬儿把鞭子收了回来。
万灵血祭,以女性的血肉和神魂为引,加上魔种寄生……
这绝不是为了炼制什么法宝,这就是在为某个人,或者说魔重塑肉身!
“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
楚秋时从袖子里掏出一根捆仙绳,三下五除二把掌柜捆成了一个结实的粽子。
“这人得带回宗门,交给执法堂撬开他的嘴,看看能不能挖出魔族其他的据点。”
“我同意。”贺南溪扇子一合,“不过……”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蠕动的掌柜,又指了指安乐镇外那绵延不绝的山路。
“你们不会打算让我扛着这玩意儿,御剑回玄天仙宗吧?本少爷的紫云锦袍可是限量版的!沾了一点口水我都要恶心三天!”
“你这小身板扛得动吗?”林琬儿表示质疑。
“那当然……扛不动,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是事儿!”
贺南溪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块闪烁着宝光的玉牌,极其财大气粗地往半空中一抛。
“百宝阁最高级别传讯令!给我调一艘最新款的灵舟过来!要带顶级聚灵阵和按摩软榻的那种!”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一艘通体流转着七彩防御阵纹的豪华灵舟排开云层,稳稳地悬停在安乐镇上空。
镇民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纷纷跪在地上直呼神仙显灵。
四人押着那个半死不活的掌柜上了灵舟。
灵舟在云层中平稳地穿梭,速度虽然不如御剑,但胜在宽敞舒服。
可是,这艘本该充满欢声笑语的灵舟上,气氛却压抑得让人想跳船。
“不是……他到底怎么了?”
贺南溪凑到楚秋时身边,偷偷指了指坐在船尾甲板上的谢初。
他总是盯着外面的云海出神,或者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心。
“我哪知道。”楚秋时盘腿坐在小几旁,手里拿着一支符笔,正在一张黄纸上烦躁地涂画着。
林琬儿也凑过来,“在地宫里还好好的,怎么一出来就冷战了?”
“谁跟他吵架了!”楚秋时把符笔一摔,“是他自己单方面闹别扭!”
这三天两夜的航程,楚秋时简直要被谢初气疯了。
他不是没试过去试探。
昨天中午,楚秋时拿了一壶灵泉水走过去,故意一屁股坐在谢初旁边,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肩膀。
“喝水。”楚秋时把水壶递过去。
谢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伸出手去接。
就在两人的手指即将碰触到的那一瞬间,谢初就像是被火烫了一下。
水壶掉在甲板上,水洒了一地。
“抱歉。”谢初立刻站起身,“我去船头看看风向。”
然后落荒而逃。
晚上吃饭的时候更过分。
林琬儿在厨房弄了几个小菜,大家围在一起吃。
谢初习惯性地夹了一筷子楚秋时最爱吃的竹笋,手伸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他僵硬地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硬生生地拐了个弯,把那块竹笋塞进了自己嘴里。
那一顿饭,谢初连看都没看楚秋时一眼。
他不仅避开了肢体接触,甚至在刻意避开楚秋时的目光!
“他到底在躲什么?!”
楚秋时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看着被自己画废了的第七张“改良版传音符”。
他在尝试把系统的现代电磁波理论融入到传统的传音符里,做成可以跨越结界通信的“修真界对讲机”,这也是归闲老头给他布置的符道作业。
但现在,他一点灵感都没有,满脑子都是谢初那张写着“生人勿近”的死人脸。
“他有心事。”林琬儿难得地正经起来,“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楚秋时笔尖一顿,墨汁在黄纸上晕开一个黑色的墨团。
他其实很清楚谢初在想什么。
那块玉佩,已经彻底撕开了他身世的一角。
他是神魔混血,若血脉暴露,那他对于玄天仙宗,对于整个修真界来说,就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他怕自己变成墨尘那样的怪物。
更怕……他会伤害到身边的人,尤其是……楚秋时。
“统子,给我查查他的心理阈值。”
【滴——目标人物谢初当前心理阈值处于崩溃边缘。自我厌弃度:85%;不安全感:90%】
楚秋时深吸了一口气。
这龙傲天迟早得自己把自己逼疯。
得想个办法。
第三天傍晚,林琬儿和贺南溪借口要去下层船舱盯着掌柜的,极其有眼力见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甲板上只剩下楚秋时和谢初两个人。
夜风穿过结界的缝隙吹进来,带着高空特有的凛冽寒意。
楚秋时放下手里的刻刀,拍了拍衣摆上的朱砂屑,站起身。
他没有犹豫,径直走向甲板边缘那个角落。
脚步声很轻,谢初的手指一僵。
“你别过来。”
楚秋时就像没听见一样,走到他面前。
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人肩膀挨着肩膀,隔着不到半寸的距离。
谢初浑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绷紧成了石头,他本能地想要往旁边挪开。
“你要是敢躲,我现在就从这灵舟上跳下去。”
楚秋时看着前方翻滚的云海,语气平淡。
谢初的动作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转过头,深墨色的眸子里满是血丝,死死盯着楚秋时的侧脸。
“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你快疯了。”
楚秋时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
灵舟的阵法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声。
谢初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着楚秋时那双清澈、没有一丝杂质、甚至带着点无赖的眼睛。
“楚秋秋。”
谢初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声吹散。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凑到楚秋时的耳边。
那股冷冽的松木香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腥气,瞬间将楚秋时包裹。
“如果……”
谢初停顿了一下,“如果我骨子里,流着的是地宫里那些怪物的魔血。”
“如果我注定是个天理不容的邪物。”
他盯着楚秋时的眼睛,甚至不敢眨眼。
楚秋时没有躲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
手在宽大的袖子里摸索了两下,掏出一张画了一半的传音符摊在膝盖上,用手指在上面比划着阵纹的走向。
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魔血怎么了?”
谢初愣住了。
“不是,”楚秋时终于从那张破符纸上抬起头,像看个傻子一样看着谢初。
“你到底在纠结什么?魔血怎么了?我还是AB型血呢。”
“AB……什么?”谢初完全听不懂这个词汇。
“别管什么型。”
楚秋时握住谢初的手腕,眼神无比认真。
“我不管你爹是谁,也不管你娘是谁,更不管你体内流着什么颜色的血。”
“只要你还是那个谢初,哪怕你明天早上醒来,脑袋上长出两只魔族的犄角……”
他凑近了半寸,盯着谢初的眼睛。
“我也能大半夜去山下买两个大红灯笼,一左一右给你挂角上,咱们俩晚上出门连打更的灯笼都省了!”
“……”
谢初看着眼前这个人。
看着他那张胡说八道却又真诚得要命的脸。
那句话里的画面感太强了,强到谢初甚至能在脑子里勾勒出自己顶着两个红灯笼、被楚秋时牵着走在街上的荒诞场景。
喉咙里那种窒息般的酸涩感,突然就散了。
一声极低的、带着点无奈的轻笑,从谢初的胸腔里震荡出来。
“挂灯笼……”
挺好的,如果他想的话。
他反手握住了楚秋时的手。
不再是那种试探性的触碰,而是十指相扣,死死地扣住。
力道大得甚至让楚秋时觉得骨头微微发疼。
“楚秋秋。”
谢初低着头,下巴轻轻抵在楚秋时的肩膀上。
“这可是你说的。”
【滴——!】
【警报!警报!】
【检测到目标人物黑化/偏执指数出现异常波动!当前占有欲数值已突破系统监测上限!指针已爆表!】
楚秋时的脑子里瞬间拉响了防空警报,震得他差点跳起来。
卧槽?
什么鬼?!老子这不是在做心理疏导吗?怎么还把占有欲给疏导爆表了?!
谢初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墨色的眸子里,之前的迷茫、恐惧和自我厌弃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灵魂都要被吸进去的幽暗。
他看着楚秋时的侧脸。
心里那个一直空荡荡、漏着风的黑洞,在这一刻被这个人的一句话,彻底填满了。
如果这修真界的天道容不下他,那他就把这天撕碎。
只要这个人还在他身边。
“那个……”
楚秋时被他这种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默默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你……你先松手,我还要改良传音符呢,手都被你捏断了。”
谢初没有松手,反而将他拉得更近了一些,手指轻轻摩挲着楚秋时手背上凸起的指骨。
楚秋时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任由他拉着手,随后,他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事情。
“对了谢初,还有东西没给你。”
“什么?”
楚秋时从储物戒里拿出那块血玉佩。
“谢初,这是你母亲的东西吧,现在该还给你了。”他将那枚血玉佩往前推了推。
谢初盯着那块血玉佩,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片刻,他缓缓伸手,轻轻将楚秋时推开的那只手重新拢了回来。
楚秋时微愣,“谢初?”
谢初神情专注地将那根系着血玉佩的红绳解开,又不紧不慢地重新打了一个结,随后,俯身将那枚玉佩系在了他的腰间。
“……谢初?”
楚秋时有些震惊,低头看了眼腰间那抹温润的暗红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张了张口,“这是你母亲留下来的,你……”
“我知道。”谢初声音平静,“母亲若知道,肯定也会高兴的。”
楚秋时一下没了声音。
他盯着谢初的侧脸,那张向来冷峻如霜的脸此刻并无太多表情,眼神却落得极深,像是藏了什么话,深到让楚秋时的心口忽地漏跳了一拍。
母亲肯定也会高兴的。
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谢初没有再解释,楚秋时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低头,再次看了眼腰间那块血玉佩。
玉质温润,隐隐透着柔和的光。
楚秋时抿了抿唇,忽然有点想逃。
“咳……”他别开目光,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正常一些,“那个,我拿着,就当帮你保管了?”
谢初看了他一眼,神情未变,只是重新握住了他的手,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不置可否,又像是理所当然。
楚秋时沉默片刻,最终什么都没再说,任由那只手握着,只是悄悄侧过脸,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腰间那块温热的玉佩。
暖的。
像是有人的体温还留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