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一块中品灵石被摁进阵法凹槽里。
玄天仙宗，主峰广场。
青石板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防御符文，整个护宗大阵将连绵的山脉死死罩住。
修真界的天空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原本清澈的天穹被一层诡异的暗红色云层笼罩，风一刮，那种带着浓烈铁锈味和腐臭味的魔气就顺着结界的缝隙往里钻。
逼得修为稍低的炼气期弟子脸色惨白，连呼吸都觉得肺里像是塞了把刀片。
“三师兄！坤位阵眼灵力不够了！”
“去库房提！把所有备用的高阶灵石全搬出来！快！”
“翠鸾峰的人呢？回气丹发下去了没有？！”
整个玄天仙宗，已经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
内门弟子像永无止境旋转的陀螺，在各个阵法节点之间疯狂奔走。
而在主峰后山的一处偏僻屋顶上，却难得地保留了一点宁静。
风很大，吹得楚秋时身上的海棠红石榴裙猎猎作响。
他盘腿坐在屋脊上，手里拎着一壶没喝完的桃花酿，指腹在酒壶表面无意识地摩挲着，另一只手摸着趴在他腿上的囡囡。
谢初就坐在他旁边，两人肩膀挨着肩膀，那一头白色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喝一口？”
楚秋时把酒壶递过去。
“娘亲给爹爹喝什么？我也想喝！”囡囡伸出小爪子。
楚秋时一把把囡囡的小爪子拍掉，“小孩子不能喝这个。”
“哦……”
谢初没接酒，而是就着他的手，低下头，凑到壶嘴边抿了一口。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流下去。
“不辣吗？”楚秋时收回手，看着他。
“辣。”谢初说，“但能让人清醒。”
楚秋时笑了笑，仰头自己灌了一大口。
清醒？
这操蛋的世界，清醒了看着才更绝望好吗？
十万魔族大军，就在百里之外。
而那场会议之后，真正愿意留下来和玄天仙宗共存亡的，十不存一。
“你说……”楚秋时望着远处天际线那抹浓得化不开的黑红，“如果明天这大阵破了，我们是不是都得交代在这儿？”
谢初转过头。
那双在极力压制下才没有变成赤金色的黑色眼眸，在夜色中静静地注视着楚秋时。
“不会。”
谢初伸出手，捏了捏楚秋时的脸。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承渊剑就不会断。”
他顿了顿，目光从楚秋时的眉眼一寸寸描摹下去，最后停在那紧抿的唇上。
“我不求这天下如何，也不管那些人怎么看我这身魔血。”谢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沉重。
“只要你还在。”
哪怕与全世界为敌，哪怕我注定要坠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没错！囡囡也会保护娘亲的！囡囡从芍药姨姨那边学了好多东西呢！”囡囡仰起头。
楚秋时的心脏瑟缩了一下。
“哪儿有孩子保护家长的理啊……”
楚秋时别过脸，不敢去看那两双眼睛。
他怕自己看多了，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会瞬间崩塌。
他的左手藏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地攥着那个小小的纯白色的人偶。
如果能像之前一样，该多好。
夜风越来越凉。
楚秋时靠在谢初的肩膀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心跳声，他想再多听一会儿。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甚至都没能穿透那厚重如铅的暗红色云层。
“咚——！”
“咚——！”
“咚——！”
沉闷的战鼓声，在玄天仙宗山门外震天响起！
“来了！！！”
紧接着，那声音戛然而止，一支通体燃烧着黑炎的巨箭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钉死在木柱上！
“备战——！！！”
“备战——！！！”
徐长老嘶哑的怒吼声响彻整个主峰。
楚秋时和谢初站在玉衡峰的广场边缘，往下看去。
哪怕心里早有准备，楚秋时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卧槽……这特么生化危机啊。”
山门之外，原本郁郁葱葱的山脉，此刻已经被一片黑色的汪洋彻底淹没。
“吼——！！！”
伴随着一阵震碎云霄的恐怖龙吟，九条巨大的骨龙，拉着一辆庞大的黑色战车，从云层中缓缓驶出。
战车的车轮碾压过虚空，竟然荡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黑色空间涟漪。
而在那战车之上，端坐着一个身形伟岸、穿着一袭绣着暗金魔纹黑袍的男人，那男人没有形体，只余黑色的浓雾，而月牙站在他的身旁。
他并没有散发出任何灵力波动，但那种仿佛能碾碎一切生灵的恐怖威压，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狠狠压在玄天仙宗每一个弟子的脊梁上。
“噗通！”
几个修为较弱的弟子直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狂喷出一口鲜血。
魔尊，夙夜！
“玄云老儿。”
夙夜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有某种魔力，清晰地传遍了玄天仙宗的每一个角落。
“本尊今日心情不错，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夙夜慵懒地靠在战车的王座上。
“把息壤土偶，还有那个拥有一半神魔血脉的杂种……交出来。”
“否则，本尊今日，就让这玄天仙宗，鸡犬不留！”
“休想！”
玄云真人凌空而起，“夙夜！你休要猖狂！我玄天仙宗立宗数千年，岂是你这魔头说灭就灭的！”
“哦？”夙夜挑了挑眉，“有骨气。”
他的目光越过玄云真人，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广场边缘的谢初身上。
在看到谢初那一头白发和那张俊美无双的脸时，夙夜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虽说你的五官更像你的父亲，但那双眼睛…和御珠一模一样啊。”
“御…珠？”
那个名字，谢初只在归闲散人那里听到过一次。
“阿珠。”
属于那个总穿一身白衣、腰间坠着血玉佩的女人的名字。
“你想说什么？”
夙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谢初，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语气中满是居高临下的悲悯。
夙夜将那枚血玉佩在指尖随意地抛弄着，“你的母亲，我的妹妹御珠。她啊……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夙夜身子微微前倾，“身为魔族最尊贵的魔神血脉，竟然生了一副悬壶济世的慈悲心肠，简直是我魔族的奇耻大辱！”
夙夜指向谢初。
“本尊知道她不满魔域的统治，算准了她一定会逃！所以本尊故意放开结界，看着她逃去人界，和萧霁辰相识、相恋！”
“闭嘴……”谢初眼中的赤金色暗流涌动。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夙夜嗤笑着。
“你们人族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放长线，钓大鱼。”
夙夜的眼神骤然转冷:“本尊要的，从来不是她。”
“我要的，是神与魔交汇后，孕育出的那个能承载‘封天印’的完美容器——也就是你！”
“你降世后不久，本尊的暗影卫便包围了你们那个破落的茅草屋。”
“啧啧，不得不说，你的父亲萧霁辰，不愧是当时修真界最惊才绝艳的剑修。”
“一人一剑，硬生生挡了本尊一万魔军足足三个时辰！想为你们母子俩挣得一线生机。”
说到这里，夙夜的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假惺惺的惋惜。
“可惜啊，人终究是人。”
“力竭而亡的时候，他连那把破铁剑都握不住了，被千万柄魔刀剁成了肉泥，死无全尸。”
谢初的身形猛地晃了一下，额头上的神魔印记疯狂地跳动着。
归闲散人在断剑崖上声嘶力竭的话在耳边回放——“他是个疯子，他不可能抛下你们母子……”
“至于你母亲……”
夙夜的笑声越发残忍。
“她也是个狠角色，将你强行塞给了那个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村妇后，竟然点燃了自己的本命魔焰，拖着本尊的几十个暗影卫，一步步走进了那场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里。”
“同归于尽。”
“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啧啧啧，真是感天动地的父母之爱啊。”
夙夜摊开双手，玩味地望着谢初欲将爆发表情，一副欣赏着一场悲剧落幕的姿态。
“可惜啊，这世人愚昧。”
“他们不知道那场惨烈的大战，不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甚至都不记得有萧霁辰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