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秋时就站在那两半尸体的中间。
耳边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全都变成了模糊的、遥远的嗡鸣。
“楚秋时!”
谢初一把将他从那具被劈成两半的、温热的尸体旁拽开。
“锵——!” 一柄闪烁着幽蓝色魔火的巨斧,狠狠劈在了楚秋时刚才站立的地方,青石板轰然碎裂。
“发什么呆!想死吗?!”
林琬儿和贺南溪不知何时从他们镇守的地方赶过来。
楚秋时猛地回过神。
一道天雷劈开黑色的魔雾,贺南溪和林琬儿那件衣袍几乎彻底报废,左边肩膀上赫然插着一根魔刺,鲜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握着折扇的手抖如筛糠。
“老贺!琬儿!”
“别愣着!这帮畜生……这帮畜生数量太多了!”
林琬儿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都要呕出一口带血的血沫子。
他们四个,在这片仿佛人间炼狱的废墟上,背靠背地撞在了一起。
天空中,那辆由九条骨龙拉着的巨大战车上,夙夜正饶有兴致的望着他们。
而在他们周围。
黑压压的魔族大军,将他们彻底包围了。
月牙穿着一身暗紫色魔甲,手里提着那对沾满鲜血的双刺,扭着腰肢走了出来。
“哎呀呀,真是狼狈呢。”
那张美艳的脸上,爬满了一道道诡异的黑色符文。
不仅如此,随着她的呼吸,她的周围竟然隐隐传出无数人凄厉的惨叫声!
那些半透明的人脸,竟有一半都是他们无比熟悉的面容。
食堂的打饭弟子、翠鸾峰的医仙、被他们在幻境秘境救下的弟子……
那些曾经无比鲜活的生命,此刻在她的周身痛苦地挣扎、哀嚎。
“你……你竟然用活人魂魄修炼邪功!”林琬儿破口大骂。
“咯咯咯……”
月牙娇笑起来。
“林大小姐,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
“这可是莫问教我的法子。”月牙舔了舔双刺上的鲜血,“多亏了你们,我现在感觉好极了。”
“畜生!!!”
贺南溪不顾肩膀上的伤,折扇猛地一挥。
月牙镇定地站在原地。
她身旁的一名身高超过丈许的魔将,猛地跨出一步,手里那面刻着骷髅的重盾直接挡在了月牙身前。
“轰!”
紫雷砸在重盾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你们人类还真是奇怪的生物,不过是死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至于这样吗……”月牙歪了歪头。
“不过算了,我是魔族,也不指望能理解你们,但有件事我的确想感谢他们呢。”
月牙伸出手,握住飘在虚空中的一缕魂魄,当着众人的面将那尖叫着的魂魄一口吞了下去。
“!!!!”
霎时间!一股恐怖的威压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直冲而来!
“元婴期?!”
“错啦,”月牙伸出手指,“是元婴期大圆满。”
“那么现在,我们开始吧。”月牙举起手中的双刺,薄唇轻启,“三大魔将,跟随本圣女一起,将息壤土偶和那个容器抓回来献给君上!”
月牙话音才落,三名魔将已经动了。
每一步踏下去,青石板就碎裂一圈,脚印里渗出黑色的魔气,蒸腾着往上飘。
“老贺!”
“哈,这下真要放手一搏了。”
“楚秋时。”谢初低声说。
“嗯。”
“退后半步。”
“…不退。”
谢初没再说话,只是把承渊剑往左挪了半寸,用剑身把楚秋时往右侧格了一格。
三名魔将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来。
“当——!!!”
承渊剑格住了正面最重的一击,谢初被那股恐怖的反震力硬生生砸得后退了两步,伤又崩开了一层,黑红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嗤——!”
楚秋时侧身一躲,左侧那枚射来的魔刀擦过他的肩膀。
他甚至没时间去摸那道伤,右手已经甩出去最后三张符纸。
“爆!”
三团蓝白色的雷火在魔将的脸上炸开!有伤,但不多。
“就这?倒是挺能撑的。”
“那是因为你贺爷爷还没出手!”
贺南溪把孔雀翎扇子往半空里一掷,紫雷疯狂劈在左侧那名魔将的背上。
那魔将背脊一弓,直接把那道雷光攥在掌心里,反手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贺南溪的胸口!
“老贺!”
贺南溪像个破布口袋一样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十几圈才停下,大口大口地往外呕血,连爬都爬不起来了。
林琬儿半截赤练鞭顿时缠向魔将的脖子。
“唰——”
月牙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她出现在林琬儿身后,双刺极其狠辣地扎进了林琬儿的琵琶骨!
林琬儿惨叫一声,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琬儿!”楚秋时眼睛全红了。
谢初死死地将楚秋时护在身后,那张俊美无双的脸上,肌肉因为极度的隐忍而微微痉挛。
两名魔将,加上实力暴增的月牙。
而他们这边,贺南溪和林琬儿重伤倒地,楚秋时灵力耗尽,只剩下他一个。
“啧啧,真是感人的同门情谊呢。”
月牙抽出双刺,带出一大片血花,林琬儿直接痛晕了过去。
月牙用脚尖挑起林琬儿的下巴,“谢初,你看,因为你的固执,这些无辜的人都要为你陪葬。”
“交出息壤土偶,乖乖跟我回魔域,我或许可以求尊上,留他们全尸。”
“……做梦。”
谢初低着头,细碎的白发遮住了他的眼睛。
“哦?还挺硬气。”
月牙冷笑一声,“动手!打断他的手脚!”
两名魔将怒吼一声,兵器朝着谢初和楚秋时狠狠砸下!
就在那两件重兵器即将落在谢初头顶的那一瞬间。
“铮——!!!!!”
一声极其高亢、甚至带着一丝凄厉的剑鸣,直接刺穿了战场的喧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狂暴。
极其狂暴的黑色气流,以谢初为中心,像火山喷发一样轰然炸开!
“轰——!!!”
两名体型庞大的魔将,竟然被这股恐怖的气流硬生生震退了三步!
和绝灵谷那次一模一样的姿态!
他脚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
太快了,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他的残影。
“噗嗤!”
只听一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那名持盾魔将,身体突然僵在了原地。
谢初站在他身后,承渊出鞘。
魔将手里的重盾裂成两半,他那庞大的身躯,鲜血和内脏像瀑布一样喷涌而出!
一剑。
秒杀一名元婴期巅峰的魔将!
月牙也慌了,她没想到完全释放神魔血脉的谢初竟然恐怖到了这种地步。
谢初转过身,赤金色的竖瞳死死地锁定了剩下的那名魔将。
他像一个没有痛觉的杀戮机器,一步一步地朝着那名魔将走去。
“吼!”魔将退无可退,只能咆哮着挥舞着重斧劈向谢初。
谢初直接伸出左手,一把捏住了那劈砍下来的重斧刃口!
“嘎吱——”
精钢打造的魔兵,在他的五指之下,竟然像一块豆腐一样被捏得扭曲变形!
“死。”
谢初右手的承渊剑毫无花哨地刺穿了魔将的咽喉,将他高高地钉死在半空中!
然而……
“噗!”
一大口黑色的鲜血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神魔血脉的彻底觉醒,不仅在燃烧他的灵力,更在疯狂地侵蚀他的神智和经脉。
他的手臂上,甚至已经开始崩裂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黑金交织的血液顺着指尖往下滴。
“谢初!”
楚秋时冲过去,一把扶住他。
谢初的身体烫得像个火炉,那种恐怖的高温连楚秋时都觉得有些灼手。
“真是精彩的表演,既然神魔血脉已经被激活,那么……”
夙夜抬起右手,手指轻轻一挥。
“轰隆隆——!”
战车后方,另外三名气息更加恐怖的魔族大将,带着数千名最精锐的近卫军,如乌云盖顶般压了下来。
而在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飞行魔兽已经重新蓄力,无数道毁灭性的魔力光柱,正在他们的口中成型!
“结束了。”月牙躲在军队后面,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七道刺目的白色光柱,分别从七个方向直刺苍穹!
楚秋时抬起头。
只见玄云真人,以及浑身是血的芍药仙子、神霄真人等七位玄天仙宗的元婴长老,正凌空立于七个光柱的阵眼之中。
他们的身上,正燃烧着一种极其诡异的、透明的火焰。
“宗主……长老……”
一名倒在血泊里的弟子,看着天空中的那七个身影,绝望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楚秋时瞪大了眼睛。
那是……神魂之火!
燃烧神魂!
一旦开启,即便活下来,修为也会一落千丈,终生再无结丹的可能,甚至……会魂飞魄散!
“秋秋,谢初,带上琬儿和南溪……走!”
玄云真人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以吾等残躯,燃吾等神魂!”
“血祭玄天,诛邪卫道!”
金色的雷霆在云层中疯狂汇聚,形成了一片浩瀚的雷海!
“不好!是玄天仙宗的护宗禁法!”
高空战车之上,夙夜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能感觉到,那雷海之中蕴含的力量,足以对他的魔魂造成致命的威胁!
“莫问!拦住他们!”
夙夜身旁,莫问的身影浮现。
他抬起手,指尖的铜钱飞速旋转。
一股无形的力量扩散开来,试图干扰那即将降下的雷霆。
“星衍仙宫的小子别太狂妄!”一道青色的剑气从天而降!
是归闲散人!头发散着,下摆还带着半干的血。
归闲散人扭过头,看着天空中那七道白色光柱。
他沉默了大概两息。
然后他把嘴闭上了,把那口没说完的话咽回去,回过身,正面迎向了夙夜战车的方向。
夙夜在战车上往下俯视,眉毛微微一挑。
“归闲散人,本尊正好奇你什么时候冒头。”
“冒头?”归闲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老夫这把老骨头,还没轮到你品鉴。”
莫问站在战车旁,那枚铜钱在指尖慢慢转。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归闲散人,语气里连起伏都没有。
“归闲散人,你不过是个散修,今日之事与你无关,你何苦趟这趟浑水。”
“何苦?”归闲散人挖了挖耳朵,“老夫这辈子什么事不是自找的。”
“下面那帮孩子,”他说,“已经下定决心,要替这宗门的所有弟子,谋一条活路。”
没人接话。
“既然如此,”归闲散人慢慢抽出那把缺口的旧剑,剑身上没有任何光泽,普通得像块废铁,“老夫也想,狂妄一回。”
夙夜和莫问都没动。
“就你?”
“就我。”
归闲散人晃了晃脖子,骨节咔哒作响,“老萧当年总说我剑法绣花针。”
“他说得对。”
归闲散人垂眼,“但今天,老夫也想学他一回,用这把剑,在这狗屁的天上,戳个大窟窿出来。”
夙夜沉默了半秒,笑了。
“那就来。”
莫问那枚铜钱的转速陡然暴增,指尖扩散出来的规则之力朝着归闲散人正面碾压过去。
这种力道打在寻常修士身上,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灵魂当场就会被剥开。
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踩着山面硬生生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才堪堪停住脚。
归闲散人站直了。
他吐出一口鲜血,那口血在地上洇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嘴角的血随手擦了。
他把旧剑在手里翻了个面,缓缓抬起头,“老夫还以为天道的拳头,要比这重。”
莫问的铜钱停了一下。
归闲散人趁这一下,整个人如同一道残影,朝着莫问的方向轰然冲去!
极简,极纯,极快。
是归闲散人活了快八百年,把所有旁枝末节全部剥光之后,剩下的那一道最本质的东西。
“铿——!!!!”
莫问那只右手被迫横在身前,带着规则之力的掌心和那道剑气正面相撞。
声音只有一声,却震得整个玉衡峰的残骸都颤了一下。
莫问退了半步。
“……”
莫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正往外渗血。
他换了只手握剑。
“老夫打了一辈子的架,”归闲散人嘴角又溢出了一丝血,“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后生打得这么狼狈。”
“你很强,”他看着莫问,“但你刚才退了半步。”
“……”
“老夫就想让他们多出来这半步的时间,”
而就在这时,金光乍现!
“不好!”
月牙和其他魔将脸色剧变,转身就要逃!
但已经晚了。
“落!”
玄云真人嘶吼出声。
一道金色神雷,带着净化一切邪祟的煌煌天威,轰然落下!
三名元婴期的魔将,被那股恐怖的毁灭之力直接绞杀成了一片虚无!
数千名精锐近卫军,在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下,灰飞烟灭!
“噗——!”
天空中的七位长老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身上的神魂之火瞬间熄灭。
他们从半空中跌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废墟里,生死不知。
玄云真人躺在碎石堆里,满头白发已经变成了枯草,生命的气息正在飞速流逝。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玄天仙宗的抵抗,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楚秋时跪在地上,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为了保护他们而战死的同门,看着被废了修为的长老,看着重伤昏迷的贺南溪和林琬儿,还有在上空拖住二人的归闲散人。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依然在苦苦压制魔血的谢初。
“只要剧情回归正轨,即便屠戮整个修仙界也是可以的。”
楚秋时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重量。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统子。”
楚秋时在识海里开口了。
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宿主……】
“我问你,如果我毁了息壤土偶,是不是封天印就无法启动,这场战争就能结束?”
【宿主!息壤土偶是上古神物,蕴含着一丝创世法则,以你目前的实力,甚至以这个世界的常规力量,都无法将其彻底摧毁!】
“也就是说,没办法毁掉。”
【是的】
【但……它可以被消耗,息壤土偶原本就是一件极其特殊的一次性法宝,一旦被激活使用,它蕴含的神性就会耗尽,变成一块普通的泥巴,封天印自然也就成了废物】
楚秋时的手,慢慢伸进了怀里,摸到了那块贴着心口的、冰凉的土偶。
“统子,我想让他们活下来。”
【……】
【我明白了】
【我说过,我永远会站在你这边,宿主,你想怎么做】
楚秋时笑了。
他把脸上的眼泪和血水胡乱抹了一把。
“既然逃不掉,既然这天道非要一个结果……”
楚秋时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锋利,甚至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
“那老子,就给它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