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伴随着最后一声凄厉的哀嚎，妖狼王硕大的头颅被一道赤红色的鞭影凌空抽爆。
滚烫的妖血混着脑浆，劈头盖脸地浇了苏晏一身。
苏晏嫌恶地抹了把脸，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感觉脚下的土地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左翼！是地刺妖蝠！结阵！”
林琬儿的声音，精准地刺穿了混乱的战场。
苏晏想也不想，立刻和其他几名弟子背靠背结成三才剑阵。
地刺妖蝠黑压压一片，从地底涌出，瞬间就冲散了他们本就不甚牢固的阵型。
“啊！”一名师弟躲闪不及，小腿直接被妖蝠锋利的爪子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该死！”苏晏急红了眼。
他看着那只再次扑向受伤师弟的妖蝠，情急之下，也顾不上什么章法了，直接从怀里摸出了一颗灰扑扑的泥丸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妖蝠最密集的地方狠狠砸了过去！
那玩意儿还是前几天在落星城，那个自称“路人甲”的青年送的。
泥丸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不起眼的抛物线，落地，滚了两圈，然后……
“吱吱吱——！！！”
那些原本凶残无比、目标明确的地刺妖蝠，此刻像是集体喝了假酒，竟然开始自相残杀。
“怎么回事？”原本在处理其他妖兽的林琬儿见此情此景皱了皱眉。
趁着妖蝠互相残杀的功夫，苏晏提着剑冲了上去，开始了疯狂的收割。
半柱香后，山林间重新恢复了宁静。
苏晏扶着那位受伤的师弟坐下，刚给他包扎好伤口，就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林琬儿的眼睛。
这位长老素来以严明、实力强大著称，不到一百岁的年纪，修为已至元婴中期，是仙盟里都排得上号的人物，美貌只是她众多优点中的最不起眼的一个。
而这样的人，是苏晏的师傅。
“苏晏。”
“弟、弟子在！”苏晏赶紧站直了身子。
完蛋，刚才私自用那个法器，肯定要被师尊责罚了。
林琬儿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开口训斥，只是伸出了手。
“你刚才用的东西，拿来我看看。”
“……是。”
苏晏不敢违抗，只能从怀里把那个靛蓝色的小布包掏了出来，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林琬儿解开布包。
两颗平平无奇的泥丸子，几张符纸。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张符纸上。
符纸的材质很普通，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黄麻纸，但上面这种奇异的符文和独具一格的走势…
林琬儿往大拇指下意识地蹭了蹭，那细小的纹路在指腹上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灼感。
林琬儿的指节开始收紧。
“师尊，这有问题吗？”
苏晏站在旁边，发现林琬儿的神色越来越不对，有点担心地开口。
“这东西，你是哪儿来的。”林琬儿问。
“这是一个落星城遇到的前辈给我的。”苏晏说。
“前辈……长什么样子？”
“呃……”苏晏抓了抓后脑勺，“气质很好，穿着青绿色袍子，头发挽得挺随意，长得……挺好看的。”
苏晏话还没说完，林琬儿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名字呢？！他叫什么名字？！”
苏晏被林琬儿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毕竟在他的印象中，自己这位师尊很少失态。
“他说他叫……路人甲。”
林琬儿的背影僵了一秒。
然后她慢慢地把东西放回了小布包里，重新扎好结，递还给苏晏。
“收好。”
“师尊，这些东西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她说，“都是好东西，留着保命。”
苏晏接过去，捏了一下，“我就说嘛，那位前辈出手真的……”
“落星城。”
林琬儿突然开口。
苏晏话语一顿，扭头看她。
林琬儿已经转过身，往山林更深处走去，红色的袍角拂过落叶。
苏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最后还是决定不去追问，把布包重新系回腰间。
林琬儿在山林里绕行了大概一刻钟。
深秋的山风极大，吹得她头发散了半边。
她没有伸手去整理，只是站在一块石岩上，往下看了看云雾翻涌的山谷，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右手掌心，随后慢慢握紧。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
那个人常年坐在听竹苑的石桌旁，手边随时备着一壶掺了蜂蜜的温茶，笔尖落在符纸上的第一声，总是极轻。
引气的主纹从左起，经过三个回折，最后以一个完美的双回旋收尾，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笔锋。
而她和贺南溪总会在旁边闹那个人，另外一个人就在旁边默默看着。
那人死后，她带着玄天仙宗的残部重建宗门，用短短五十年突破元婴，成为位高权重的长老。
她已经很少做梦了，但有的时候，依旧会梦见那场暴雨，梦见那片被万箭穿透的海棠红。
那个人，就那么消失了。
甚至连块完整的东西都没留下，只剩一条沾了血的发带，被谢初一个人攥着，在大雨里跪了整整一夜。
她感觉到一股压在眼眶里的酸热。
她没让它流下来，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
然后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出一张传音符。
林琬儿注入一丝灵力，把传音符放在掌心，闭了下眼睛。
千里之外的云州，一艘名为“琼花台”的巨大的画舫。
这里是如今修真界最大的商会中心，也是情报网的核心枢纽。
顶层，那间极尽奢华、铺着三阶雪妖白狐皮的暖阁内，贺南溪正懒洋洋地靠在紫檀木的软榻上。
“二皇子殿下……”
一个黑衣执事跪在软榻前，双手呈上一本厚厚的账册。
“这是这个月南州十八家分号的流水，另外……关于那位的动向，也有了新的线索。”
贺南溪把玩着手里的一枚成色极品的血玉扳指。
“念。”
“凛光剑尊两日前在无极阁现身，无极阁少宗主被废，宗主重伤……仙盟那边派了三位长老去交涉，被剑尊一剑削去了发髻，灰溜溜地逃回来了。”
“该说不愧是他吗？早就看那群老不死不顺眼了。”
贺南溪笑了一声。
“随他折腾去吧，赔款和钱方面照旧把账单寄给我就行了，下去吧。”
“是。”
执事恭敬地退下，顺手关上了暖阁的木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贺南溪慢慢地坐起身，走到暖阁最深处的一排多宝阁前。
多宝阁的最高处，没有摆放什么价值连城的法宝，而是放着一个极其普通的、甚至有些陈旧的木头匣子。
“咔哒。”
木匣打开。
里面没有灵石，没有丹药。
只有几张已经有些泛黄的图纸，图纸上画着极其丑陋、扭曲的结构图，旁边还有一行行歪七扭八的批注：
【老贺，这玩意儿叫‘全自动灵力烤肉机’，等咱们做出来了！专利费分你一成！】
还有一块已经彻底碎裂成两半的对讲玉牌。
贺南溪看着那块碎裂的玉牌，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快回来管管你家那个疯子啊，他马上就要把修真界搅得天翻地覆了。”
“嗡——！”
就在这时，一张传音符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窗外飞来！
琼花台周围布有禁制，除了贺南溪信任的几个人，没有东西能入内。
贺南溪眉头一皱，快步走过去，传音符上是林琬儿的专属传音印记。
贺南溪的心猛地一跳。
林琬儿平日里稳重得可怕，到底是什么事，竟然都让她动用传音符给自己了？
魔族打过来了？
还是谢初真的把仙盟总部给劈了？
贺南溪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点在了那道传音符上。
“唰——”
光芒亮起。
安静的暖阁里，传出了林琬儿的声音。
只有极其简短的一句话，四个字。
“她还活着。”
“啪嗒。”
旁边小几上的上好灵茶，被贺南溪猛地转身时带起的袖袍扫落，青瓷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