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贺南溪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连那把标志性的孔雀翎折扇都没带，一屁股坐在林琬儿对面。
“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最好给我一个不打死你的理由。”贺南溪死死盯着林琬儿。
林琬儿没说话。
她慢慢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个靛蓝色的小布包，推到贺南溪面前。
“看看，问我徒弟借的。”
贺南溪皱着眉解开布包。
里面躺着两颗灰泥丸子，还有几张黄麻纸画的符箓。
“这什么破烂玩意儿？”贺南溪满脸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张符箓，“你大老远把我叫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种街边摊上十块灵石一把的……”
他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贺南溪的目光死死地黏在那张黄麻纸上，眼睛一点点瞪大。
“这走势……这起笔……”
他拿着那张符箓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不可能……这不可能！”
贺南溪一把抓起那两颗泥丸子，“这是啥？这又是啥？”
“据说是可以扰乱体内灵力，使之敌我不分的东西，很神奇吧。”
“这东西哪儿来的？”
“是苏晏那小子前几天在落星城做剿灭魔族任务时遇到一个人，那人自称‘路人甲’，随手送了他这些东西。”
“他说，那个人身着一身青绿色衣袍，长得很漂亮。”
令人窒息的沉默。
“楚秋秋死了五十年了。”贺南溪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
“当年那种情况，神魂俱灭，怎么可能还活着？”
“我知道。”
她的声音在发抖，连带着桌上的茶杯都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可是……我不敢想……”
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梨花木桌，隔着氤氲的茶气，遥遥对望着。
他们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的疯狂。
和一丝……卑微到近乎可怜的期盼。
贺南溪看着林琬儿那双通红的眼睛，伸出手将灰色的泥丸和符箓，往自己这边拨了拨。
“万一呢？”他说。
林琬儿的眼泪无声地、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红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万一。”
是啊。
万一呢。
那个人，可是楚秋秋啊。
那个总能用最匪夷所思的法子，在最绝望的境地里，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的楚秋秋啊。
对别人来说，死亡是终点，可对她来说，死亡，会不会也只是她众多稀奇古怪的道具之一？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林琬儿胡乱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你说…苏晏是在落星城遇到的人，”贺南溪皱眉，“那地方鱼龙混杂，凡人与低阶修士混居，离我们这里足有八千里之遥，她跑那儿去干什么？”
“我不知道。”林琬儿摇头，“我派去的人只查到，城南有一家法器铺子，专门卖一些闻所未闻的古怪法器，这符箓，就是从那家铺子里流出来的。”
“只不过，铺子的老板，是男性。”
“……”
“是不是男性不好说，毕竟她稀奇古怪的东西很多，弄个易容的也不是没可能。”
贺南溪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这事……要不要告诉谢初？”
贺南溪话音刚落，雅间里的空气瞬间又降到了冰点。
林琬儿沉默了。
贺南溪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你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他是啥状态？”贺南溪问。
林琬儿上次见他，是两个月前仙盟会议上。
整整三个时辰的会议，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截已经有些褪色的海棠红发带。
那种毫不掩饰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毁灭气息，让在场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林琬儿看着贺南溪，极其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不是特别好。”
“也是。”贺南溪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五十年来，他像个疯子一样，无论是招魂还是其他的方法，他都试了个遍，还把当年参加过围剿的宗门一个个削平。”
“他要是知道……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他要是知道落星城有这么一个人……”
贺南溪咽了口唾沫。
“万一去了，发现不是他。”
“谢初那个状态，你觉得我们俩能拦得住他发疯？”
林琬儿懂他的意思。
“所以，我们先去。”林琬儿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重新收好，“确认了再说。”
“如果是，那再告诉谢初，小夫妻团聚皆大欢喜，如果不是…那就不要徒增悲伤了。”
贺南溪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确认了再说。”
两人雷厉风行，立刻起身收拾东西。
雅间的门被拉开。
贺南溪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他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正在系腰带的林琬儿。
“大小姐。”
林琬儿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想起来叫我这个了？在我记忆中，上一次听你叫好像还是十几年前。”
“叫叫咋了，我只是觉得，现在感觉很好。”贺南溪伸了个懒腰。
“已经几十年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兴奋的感觉。”
“如果……我是说如果。”贺南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如果真的是他……”
“那就先揍他一顿，”林琬儿咬牙切齿地说，“然后再抱着他哭。”
贺南溪愣了一下，随后咧开嘴，笑了。
“好。”
两人并肩走下茶楼的楼梯，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他们刚才坐的雅间窗外，对面屋檐的阴影处。
一个只有普通泥人大小的冰雕，正静静地立在那里。
冰雕雕刻的是一只极其逼真的小猫。
它那双用冰晶雕成的眼睛，此刻正折射着阳光，冷冷地注视着林琬儿和贺南溪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