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出笼的肉包!皮薄馅大一咬一包汤嘞!”
“老陈家糖炒栗子,不甜不要钱……”
“这地方……”贺南溪扯了扯身上那件在凡人看来过于华贵的长袍,但眼底却有藏不住的松弛,“真够吵的。”
林琬儿望着热闹的街市,“是她会喜欢的地方。”
他们顺着街边一个老婆婆的指引,绕过两道挂满红灯笼的小巷,终于在巷子尽头,看到了一家铺子。
铺子不大,没挂招牌,只在门楣上潦草地写了几个字——xx有限公司。
字写得歪七扭八,透着一股子敷衍劲儿。
“…除了她,谁能想出这种名字?”林琬儿说。
贺南溪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门楣上挂着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客官里面请!要点什么?是想定制飞剑贴膜,还是想给家里的锅铲附个魔啊?”正在擦桌子的小鹿见有客人来便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贺南溪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铺子不大,但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货架上摆的全是些没什么大用,但又透着一股子巧思的古怪东西。
“我们找你们老板。”林琬儿说。
小鹿看着二人身上价值不菲的料子,眼睛顿时亮了,“二位稍等,师傅在后院……呃,钻研学问呢,不一定有空。”
贺南溪直接从储物戒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
锦袋的口子松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中品灵石。
一千块中品灵石。
足够在落星城买下三间这样的铺子!
贺南溪抬了抬下巴,“够不够让他有空?”
“够!太够了!!”小鹿直接把手中的抹布一扔。
下一秒,他转身就往后院冲,扯着嗓子喊: “师傅!师傅!快出来接客啊——!”
“有冤大头!有超级大的冤大头花一千中品灵石要见您啊!!!”
后院,楚秋时正靠在一张摇摇晃晃的藤椅上,阳光正好,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暖意。
这才是人生啊……
他眯着眼,刚嘬了一口甘甜的茶水,前院就传来了小鹿那杀猪般的嚎叫。
“冤大头?”
“一千中品灵石?!”
楚秋时一下从藤椅上弹了起来,撩起袍子下摆就往外冲。
“卧槽,财神爷临门啊!快请!快快快,把为师那套八二年的珍藏茶叶拿出来!”
“快快快!阿砚,把地上的破铜烂铁收一收!别挡了财神爷的道!”
楚秋时在脸上极其熟练地堆起一个三分恭维、三分真诚、四分谄媚的完美假笑。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那扇挂着蓝布门帘的小门前。
“哎哟喂,两位贵客临门,有失远迎,真是折煞小店了——”
外面的天光顺着门洞倾泻进来。
前堂里站着两个人。
滚烫的茶倾了,顺着他的手腕淌下去,淌进袖口、裤腿。
他愣是没吭声。
连动都没敢动一下。
小鹿站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感觉气氛不太对劲,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楚……”
贺南溪嗓子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发出一个字就停了,他试图重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楚秋秋?”
楚秋时的大拇指在门帘上死死地掐了一下。
他们怎么来了?!
楚秋时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
咬着这口气,他把喉咙里那声几乎要冲出来的老贺给生生咽了回去,硬挤出一个粗犷的声音。
“两位客官……”
他清了清嗓子,让自己斜着身子站着,尽量不正对着他们,“认错人了吧?”
林琬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鄙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楚秋时脸上努力维持着一个陌生掌柜该有的笑,“路人甲是也,两位如果要买东西,小鹿,给两位客官上茶!”
“师傅。”小鹿在他身边小声开口,“您那条裤子……是不是要换一下?”
楚秋时低头一看,枸杞茶把裤子的前半截染成了深红色,湿透的布料贴着腿。
“我没事,”他脸不红心不跳,“茶渍而已,无伤大雅。”
“你重新去沏一壶。”
小鹿点点头,往厨房的方向走去。
堂中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林琬儿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楚秋时下意识往后退,但后面是柜台的边沿,硌得腰一疼。
林琬儿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了他的左侧脸颊,用力一拽。
“唔!”
“不是幻术,不是面皮,不是障眼法……”
“你真的长这样?!”林琬儿世界观重塑中,“不对啊,你不应该……”
“不然我能长啥样?这位客官你一上来就捏我脸有点冒昧了吧!”楚秋时将脸从林琬儿的手中拯救出来,揉了揉自己的脸。
贺南溪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双带着确信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他。
那种熟悉,让他伪装出来的坚硬外壳,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缝。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你这手法,很像我们一位故人。”林琬儿说。
试探要不要这么明显。
啧,这些人一个个都是福x摩x转世吗?
楚秋时清了清嗓子,知道现在装死是不可能了,“咋说呢……”
“这是当年我遇到过一个云游的……漂亮大姐!对,就是个漂亮大姐!”
他一拍大腿,说得绘声绘色:“那大姐看我骨骼惊奇,就把这门手艺传给我了!”
“不过嘛……”楚秋时叹了口气,装出一副惋惜的模样,“她性格挺暴躁的,动不动就喜欢拿雷劈人,还爱穿红裙子。”
“她早就去仙界溜达了!对,飞升了!咱们凡人是见不着咯!”
他说得散漫,眼神却始终不往那两个人脸上落。
两人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楚秋时,看了很久。
久到楚秋时感觉自己的后脖颈都开始发酸。
小鹿在门外待了一会儿才进来,几乎把事情听了个遍。
“师傅?你那手艺不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吗?哪儿来啥云游大姐?”他把茶往桌上放,疑惑的望了楚秋时一眼。
楚秋时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孩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楚秋时缓缓转头,只见那两人似笑非笑。
“你还是和之前一样,只会忽悠人,现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贺南溪环抱双手。
“那我还能说啥啊……”楚秋时有些绝望。
门外,落星城的街上依然嘈杂,卖糖葫芦的老头扯着嗓子喊,小孩子追着狗满街跑。
林琬儿伸出手,两步走到楚秋时面前,把人死死抱住了。
楚秋时僵了一下。
“五十年!五十年了楚秋秋,你到底跑哪儿去了!“谢初都快疯了!”
贺南溪站在柜台外,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死命地眨着眼睛,把那股温热的液体硬生生逼了回去。
“行了,林大小姐,你再勒下去,这家伙好不容易捡回来的一条命,又要交代在你手里了。”
旁边的小鹿已经完全看傻了。
他张着嘴,看看抱着自家师傅痛哭的红衣美女,又看看眼眶通红的紫衣贵公子,感觉自己十四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师、师傅……你、你真的是楚秋秋?就那个……传说中……那个……”
楚秋时好不容易把林琬儿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
看着林琬儿那张哭得梨花带雨、满脸泪痕的脸,楚秋时没忍住,伸手用袖子胡乱给她擦了两把。
“别哭了!堂堂仙门扛把子,以后出去别说认识我。”
“你管我!”林琬儿抽噎着,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生怕一松手这人又变成一片飞灰。
楚秋时转头看向小鹿。
“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掉马啊!”楚秋时瞪了傻徒弟一眼,“把门板上好,今天提前打烊!”
小鹿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去上门板:“是是是!”
三人坐在前堂靠窗的那张矮桌旁。
贺南溪先开口,“行了,你准备什么时候跟我们说正经事?”
楚秋时想了想,“……从哪儿开始说?”
“从最开始说,”林琬儿说,“从女装开始说。”
楚秋时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这事儿吧,其实是个误会。”楚秋时摸了摸鼻子,
“我本来就是个带把的,当年不小心得罪了几个恶霸吗?是谢初救了我,我寻思着女装能博取同情,降低仇恨值,为了保命嘛,不寒碜。”
“后来大家一口一个楚师姐叫得欢,我也就懒得解释了,这次重塑肉身,我总不能再捏个女号吧?”
林琬儿和贺南溪听得目瞪口呆。
这特么……简直比他死而复生还要离谱好吗!
贺南溪嘴角疯狂抽搐:“你……你特么当年把谢初迷得神魂颠倒,把我们几个耍得团团转,合着全是你在演戏?!”
“哎,这话怎么说的,感情是真的啊!兄弟情也是真的啊!”
“那你…五十年前是怎么回事?我们亲眼看着你灰飞烟灭啊。”
“那是息壤土偶的作用,你们只知道那是开启封天印的钥匙,但它还有一个功能就是代死。”
“所以你不是真的死?”
“是也不是,死的感觉还是有的。”
窗外的银杏叶子飘下来两片,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带走了。
“痛吗?”林琬儿突然问。
楚秋时愣了一秒,“什么?”
“万箭穿心,肯定很痛吧。”林琬儿语气有些哽咽。
“……肯定痛啊,不过现在已经不痛了。”楚秋时笑了笑。
“玄云真人那边怎么样了?”
“还成,老头子燃魂之后,修为掉下去了大半,但人硬得很,”贺南溪说,“就是偶尔被谢初气到,有时候气得追着他满山跑,一跑跑好几个时辰。”
林琬儿语气平淡,“有一次我路过,看见他把谢初从山腰撵到山顶,手里还攥着一把扫帚。”
“……为什么?”
“因为谢初把他刚种活的两棵桃树给劈了,说是练剑走火。”
“……他活该。”
然后又说起了宗门重建的事,说几个外门弟子后来破了金丹,说芍药仙子在后山种了个满坡的桃花林,每年开花的时候,半个宗门都飘着香。
说归闲老头如今又开始到处云游,有时候三个月杳无音讯。
说着说着,外头的光线从正午晃到了下午,阳光斜斜地打进来,把茶杯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五十年,你一次都没有回来看过我们?”
“哪怕你写封信,托人送个口信……你知不知道,这五十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楚秋时沉默了。
他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青瓷茶杯的边缘,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我不回去……是因为我不能回去。”
“我当年闹出那么大动静,夙夜那老王八蛋虽然跑了,但他背后的势力还在。我如果回玄天仙宗,只会给宗门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你少拿宗门当挡箭牌!宗门现在有我,有林琬儿,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贺南溪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俯下身子。
“你不回去,是因为你在躲他,对不对?”
“你在躲谢初!”
“……”
楚秋时没有反驳,他的手指死死捏着杯壁。
“你知不知道他这五十年是个什么样子?”
“他疯了,楚秋时,他彻彻底底地疯了!”
“这五十年,他没有一天闭关修炼过!他走遍了修真界的每一个角落,踏平了当年参与围剿的十六个宗门!”
“他强行压制着体内的神魔血脉,好几次差点走火入魔爆体而亡,芍药仙子为了救他,药庐都炸了不知道多少回!”
“秋秋,我们回家好不好?只要你出现,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楚秋时闭上眼睛,狠狠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天道的规则,莫问的监控。
一旦他这个变数重新回到谢初身边,剧情的反噬会瞬间降临!
到时候,谢初面临的将不再是走火入魔,而是真正的神魂俱灭! 他用命换来的这个结局,绝对不能功亏一篑!
但他不忍心对两人道出这个残酷的事实。
“……”
“再过一段时间吧。”楚秋时停顿了片刻道。
“过一段时间是多久?别告诉我又是一个五十年!”林琬儿大吼。
“一个月!一个月行了吧!”
“真的?”
“真的。”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骗我们。”林琬儿松开了他的领子。
“嗯。”
“你发誓。”
“我发誓。”
楚秋时将手举过头顶,嘴里喃喃着发誓的咒言。
看到楚秋时似乎真的在认真发誓,二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林琬儿一把勾住贺南溪的肩膀。
“太好了!我们玄天仙宗四人组终于可以重聚了!”
“玄云真人他们有福了,又要看到我们几个魔头聚一块儿了。”
“囡囡现在也变成大神兽了,体重直飚五百斤,芍药仙子还在筹备它的减肥计划呢。”
“……它真的是白泽不是猪吗?”
“唉你说我们到时候去哪儿玩?观音渡不是还没去吗?过一段时间去吧!本少爷的琼花台特此放假一日!专门给我们做游船!”
“这么豪横啊大少爷……”
“谢初肯定会很高兴的,那家伙冰块脸冰了五十年,也得融融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楚秋时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附和着。
一如五十年前一般。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楚秋时跟着起身,把人送到门口,小鹿飞速捧出来两包东西,是楚秋时让他去准备的。
一包是新出的改良版传音符,另一包,用素色的油纸包着,里面是几样楚秋时做了一半晒在后院的小道具。
“这些带回去用,”楚秋时把东西分别递给两人,“传音符那包是给你们自己的,另一包…”
“是给玄云真人和芍药仙子他们的,关键时候能防身。”
贺南溪把那一包礼接过去掂了掂,扬了扬眉毛,“挺重啊,都是好东西?”
“都是。”
“那行,”贺南溪把东西塞进储物戒,“那一千灵石不用还了,收着吧。”
楚秋时说:“没有合理理由我不收的。”
“理由就是,贺大爷赏你的,”贺南溪比出一根手指,“而且下周我们还要来,你给我留着你们铺子最新出的东西,我先订下来了。”
“你——”
“再见,路人甲老板,”贺南溪笑了一声,转身跨出了门槛,“下周见。”
楚秋时站在门里,秋天的阳光从后面打过来,落了他一肩。
两个人对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再说。
等二人走远后,楚秋时转过身冷下脸,揪着探头探脑的小鹿的耳朵。
“把咱们铺子里那几件能轻易搬走的重要东西,列个单子出来。”
“啊?为什么啊?”
“搬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