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缓缓穿过云层,刚刚停稳在山门外的青石广场上,贺南溪和林琬儿刚迈出一条腿,整个人都僵住了。
玄天仙宗地处向来四季如春,可现在,山门前那两根巨大的汉白玉蟠龙柱上,竟然挂满了厚厚的、尖锐的冰棱!
甚至连脚下的青石板,都蒙上了一层的白霜。
两名负责守山的内门弟子,此刻像两只鹌鹑一样缩在柱子后面,嘴唇冻得发紫。
“林、林长老……贺当家……”
“这是怎么回事?”林琬儿眉头紧锁,红袖一挥,一道温暖的火系灵力渡入那两名弟子的体内,帮他们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
“是……是剑尊……”
那弟子哆哆嗦嗦地指了指那条通往主峰的白玉台阶。
“剑尊半个时辰前突然出关了…就、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谁也不敢靠近……”
林琬儿和贺南溪心中一凛,两人对视了一眼,快步朝着台阶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走,那种几乎要将连灵魂都冻结的寒气就越发逼人。
到了台阶的尽头。
那些原本生机勃勃的灵草仙花此刻全部化作了晶莹剔透的冰雕。
一道白衣身影背对着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白发如瀑,就那么随意地披散在宽阔的肩膀上,腰间挂着一块如血的玉佩。
他的手里随意地倒提着那把令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神兵——承渊。
“谢初。”林琬儿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人没有回头。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上方悬浮着一个只有小猫冰雕。
冰雕此刻正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一帧帧残破的影像,无声地回放着一间铺子里发生的一切。
一个青衣青年,两个少年徒弟,还有……她和贺南溪闯入的身影。
贺南溪和林琬儿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他知道了。
他竟然……早就知道了!
“我和你说件事。”林琬儿定了定神,硬着头皮开口。
“她回来了。”
谢初没回答她,只是慢慢握紧了手,那只精巧的冰雕小猫在他掌心化作了冰尘,消散在风里。
“我知道。” 谢初顿了顿,缓缓转过身。
“但他现在……又要跑了。”
“什么?!”林琬儿和贺南溪心中警铃大作。
然而,已经晚了。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个白衣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
“快快快!把这堆废铁别管了!把那箱子里画好的符箓全塞进储物袋里!”
“哎哟我,那炼丹炉你抱它干嘛?!那玩意儿死沉死沉的,还不值两个钱!”
“师傅!这可是您上个月刚花大价钱买的紫金炉啊!丢了多可惜啊!”小鹿抱着那个半人高的丹炉,憋得满脸通红。
“别管那么多!扔了!赶紧去把你床底下藏的那几本小黄书带上!”
阿砚一声不吭,极其利索地将货架上那些真正值钱的阵盘、法器,分门别类地装进三个高级储物戒里,然后贴身放好。
“师傅,咱们这到底是要躲谁啊?就算惹了城主,也不至于连夜跑路吧?”小鹿一边把丹炉扔下,一边委屈巴巴地嘟囔。
“躲谁?躲一个活阎王!”
楚秋时把几瓶保命的丹药死命往怀里塞。
他昨天好不容易把那两人忽悠走,发誓说什么“过一段时间就回去”。
鬼才回去啊!
他太了解那两个人了,回去后绝对不可能管得住嘴,甚至有可能偷偷带谢初过来“偶遇”。
“快走快走!东西不要了!人走就行!”
楚秋时一把扯过小鹿,另一只手拉着阿砚,抬脚就往后院那扇极其隐蔽的小木门走去。
“楚老板!楚老板在吗!”
突然,前院传来一阵热络的呼喊声。
楚秋时探出个脑袋往外一看,只见那个满脸络腮胡的散修老刘正扛着一条一阶铁甲犀牛腿,大摇大摆地站在铺子里。
不仅是老刘。
跟在他屁股后面的,还有街角卖豆腐脑的周大妈,城南打铁的王铁匠,甚至连经常来买“流光溢彩剑气贴膜”的那几个女修,都乌泱泱地挤在门外。
“楚老板!听说你要搬店了?!这怎么行啊!”老刘把那条犀牛腿砸在柜台上,震得上面的算盘都跳了起来。
“就是啊楚老板,你这铺子开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啊?”
“你走了,我那飞剑以后找谁贴膜去啊?别的铺子贴的都没你家这五彩斑斓的黑好看!”
楚秋时看着这群热情的街坊邻居,简直欲哭无泪。
小鹿这个大嘴巴!
“各位……各位街坊……”
“我这不是家里有点急事嘛,远房表舅的二大爷的三外甥女生孩子,我得回去吃满月酒,实在对不住大家了……”
“哎哟,吃酒也不能空着手去啊!”周大妈把一篮子豆腐脑硬塞进楚秋时怀里,“带上带上!这可是大妈早上刚磨的,热乎着呢!”
“对对对!这犀牛腿你也带上!路上烤着吃!”
看着这群人真诚的脸,楚秋时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楚秋时把豆腐脑随便往柜台上一放,胡乱地拱了拱手:“多谢大家!多谢大家!改日我若是回来,一定请大家喝酒!现在我真的得——”
【叮——!!!】
【红色警报!!!红色警报!!!】
【检测到高能生命体正在急速靠近!!!】
【距离:三千米!】
【距离:两千米!】
【距离:五百米!】
楚秋时的脑子里,那个装死了整整五十年的系统,突然发出了尖锐爆鸣。
卧槽?!
楚秋时头皮瞬间炸了。
“快跑!!!”
他猛地转头,冲着小鹿和阿砚声嘶力竭地大吼,“把东西全扔了!往城外跑!!!”
小鹿被他这癫狂的模样吓傻了,手里还抱着个包裹,愣在原地。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一阵玻璃冻结碎裂的声音在落星城的上空响起,原本蔚蓝的天空,被一层厚重的红黑色阴云瞬间覆盖。
“嘶,这鬼天气怎么说变就变?”老刘打了个哆嗦,伸手去搓自己的胳膊。
然而,他的手才刚抬到一半。
“滴答。”
周大妈放在柜台上的那篮子热腾腾的豆腐脑,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结成了一块坚硬的冰疙瘩。
紧接着,冰霜顺着柜台,如同活物一般疯狂地向四周蔓延!
地面、墙壁、门板,甚至连空气中的微小尘埃,都被冻结成了细碎的冰晶。
“跑!跑啊!”楚秋时一把拽住小鹿和阿砚的手腕,不顾一切地往门外冲。
可是。
当他一脚跨出铺子大门的瞬间。
原本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落星城街道,此刻所有的声音、连同风声,都被这股威压硬生生地碾碎了。
那些站在门外的散修、街坊、女修,他们上一秒还在笑着挥手送别,下一秒,脸上的表情却诡异地凝固了。
他们的双眼瞬间失去了焦距。
“老刘……周大妈……”小鹿看着这些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就像是一具具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僵硬地站在街道两旁。
楚秋时把两个徒弟往背后捎了捎,警惕地观望着四周。
“楚秋秋。”
一道少年音,突然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
楚秋时猛地转过头。
空气一阵扭曲。
在街道拐角的包子铺前,出现了两道模糊的身影。
一个是穿着粉色襦裙,头发上沾着面粉的少女,另一个,是穿着玄天仙宗弟子服、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青涩和克制的黑发少年。
少女正笑嘻嘻地把一颗水果味的糖塞进少年的嘴里,而那个少年红着耳尖,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这……这是什么……”阿砚握紧了腰间的匕首,如临大敌。
“跑。”
楚秋时感觉自己的呼吸已经快要停止了。
那种被蟒蛇缠绕的窒息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别看!跟着我!往城南跑!”
楚秋时死命拽着两个徒弟,疯了一样地朝着反方向狂奔。
心跳如雷。
这绝对是化神期巅峰才能施展的领域级幻境!将自己的记忆与这方天地强行融合!
可是,他越跑,心里的绝望就越深。
随着他们的奔跑。
整个落星城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回忆迷宫。
每跑过一个路口,每穿过一条小巷。
那些街道两旁的建筑就会诡异地扭曲,变成一幕幕他无比熟悉的场景。
在铁匠铺门前。
幻影变成了绝灵谷的那个地下洞穴。
满头白发、双目赤金的少年如同魔神般站在那里,而少女正抱着他的脖子,狠狠地吻着他。
在那间胭脂铺的屋顶上。
幻影变成了主峰广场。
浑身插满黑箭的少女从半空中坠落,被满身是血的少年接在怀里,少年正跪在暴雨中,发出令人撕心裂肺的哀嚎。
“别看了!别看了!”楚秋时闭着眼睛大吼。
这些幻影的每一幕,都是这五十年里,某人在无数个日夜里反复咀嚼、刻骨铭心的痛。
现在,他把这些痛全部具象化,铺满了这座城。
“师傅……我害怕……”小鹿已经快要崩溃了。
他跑不动了。
这恐怖的威压虽然没有直接针对他们,但仅仅是边缘的余波,就已经让小鹿和阿砚五脏六腑都在渗血。
“马上就出城了!马上就……”
楚秋时喘着粗气,拐过最后一个街角。
只要穿过前面那条巷子,就是落星城的南城门。
然而。
当他拐过那个弯的瞬间,楚秋时的脚步,生生地卡在了青石板上。
南城门不见了。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挂着两盏巨大红灯笼、门上贴满了囍的铺子。
诡异。
阴森。
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中式恐怖感。
“新娘来了……”
一个僵硬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楚秋时猛地回头。
原本站在街道两旁的那些被抽干了灵魂的街坊邻居。
老刘、周大妈、王铁匠……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
他们的脸上全都挂着一种极其机械、夸张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新娘来了……”
“新娘来了……”
数百人,用同一种没有起伏的诡异语调,齐刷刷地开口。
“新郎在等你。”
“新娘来了……新郎在等你……”
“啊!!!”小鹿终于承受不住这种极度的恐惧,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捂着脑袋尖叫起来。
“新娘来了……新郎在等你……”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没有恶意也没有感情,却比世界上一切声音都更加渗人。
楚秋时站在那扇门前,没有动。
身后,小鹿死死咬着自己的袖子,发出压抑的呜咽声,阿砚把他护在身后,匕首依然握着。
“师傅……”
“闭眼。”楚秋时说,“都闭上,别往四周看。”
楚秋时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他妈的是把整个落星城当成迷宫造景了,五十年的功力用来整这一出,他果然是一点也不消停。
【宿主……】
系统在脑海里冒了个泡。
【那个人,现在……已经在门里面了】
门里面。
楚秋时感觉自己的肺在这股裹挟着冰霜的空气里收紧了一下。
“知道了。”声音平稳得出乎自己意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脚踝以下已经被冰霜裹住了,冰晶顺着鞋面往上长,每一秒都能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叫人骨缝都发疼的冷。
但他还是迈出了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