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秋时伸出手,推开了门。
原本铺子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布置得极其奢华,却又极其压抑的礼堂。
两根一人高的红烛立在正堂两侧,蜡泪顺着烛身淌下来,落在烛台底座上,积了厚厚一层。
楚秋时扫了一眼四周,那些原本还在门外的街坊邻居,此刻已经齐刷刷地站到了两侧睁着眼,用那种空洞的目光注视着他。
“新郎在等你……”不知道从哪边传来一句人声。
楚秋时没有去看那些人。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正堂最深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白发。
一身朱红色的喜服,金线绣的纹样在烛光里流动,肩膀、袖口,每一处的刺绣都无比繁复。
谢初站在礼堂正中,背脊笔直,手垂在身侧。
小鹿跟在楚秋时身后迈进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扯住楚秋时的袖子:“师……师傅,那个人…是不是……那个……”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楚秋时没吭声。
“走。”阿砚侧身挡在楚秋时前面,“师傅,咱们现在……”
“没让你们走。”
谢初话音刚落。
阿砚的声音戛然而止,一股腥甜从喉咙翻涌上口腔,那来自化神期的威压压着脊梁,压着膝盖,压着每一口呼吸。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腿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
小鹿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撑着地,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师傅……我、我不行了……”
楚秋时感觉到那股威压同样在压他,但他撑住了。
勉强撑住了。
他低头看了小鹿一眼,又看了眼阿砚。
然后,他把两人往旁边轻轻推了推,让他们倚着侧面的墙壁。
他说:“撑着,别倒。”
然后,楚秋时抬脚,往正堂走去。
一步。
两步。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攥成了拳。
他数着步数。
走到第七步的时候,两侧的街坊邻居开始低声喃喃。
“新娘到了……”
“新娘到了……”
走到第十步,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力量从脚底漫上来。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踝处,一圈莹白色的薄雾悄无声息地攀附上来,顺着小腿往上卷。
他的衣服在变。
那件青绿色软袍正在一点点地被别的颜色吞没。
朱红色。
从下摆往上,从袖口往内,金线一针一线地把他包裹进一件他绝对不可能自己穿上身的东西。
他想动,却动不了。
那股威压把他的意志摁进身体里,手脚是他的,偏偏就是抬不起来,挣不开。
发间有什么东西落下来。
那种沉甸甸的、金属质感的凉意,从头顶一点点扩散到两侧的鬓角,发钗、金凤、坠珠。
他站在这一片烛光和诡谧的人声里,穿着这身从头到脚的朱红喜服,头顶着一个比他脑袋还沉的凤冠。
“我操……”他想要张嘴破口大骂。
但是,他的嘴唇就像是被针线缝死了一样,根本张不开半道缝隙。
紧接着,他的右腿完全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一步一步地把他往正堂深处带。
冷汗顺着楚秋时的额头滑落。
他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步步朝着谢初走去。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环佩就发出一阵叮当声。
谢初站在原地。
看着那个穿着嫁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的人。
五十年的日日夜夜。
五十年的剔骨挖心。
他无数次在梦里试图去抓那片海棠红的衣角,却只能抓到满手的空气和血水。
现在,他真的来了。
谢初的双手在宽大的喜服袖子里剧烈地颤抖着,指甲已经深深地抠进了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地砖上。
楚秋时被迫走到了距离谢初不到一步的地方,与他并肩而立,一束同心结凭空出现在谢初的手中,他将其中一端捏在自己手中,随后强硬地掰开楚秋时绷紧的手指,将另一端塞进他的掌心里。
凤冠上的金凤坠珠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响。
“一拜天地——”
一个尖细、飘忽,分不清男女的声音在礼堂里幽幽响起。
谢初就在他的侧旁,近到楚秋时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那股极寒气息,近到楚秋时能看见他掌心那道被自己指甲掐出来的、已经渗出血的痕迹。
“跪。”
楚秋时的腿开始弯。
“不跪!”他在心里发了狂,可腿不听。
膝盖眼看着要碰上那块铺着红毡的地砖,楚秋时攥着同心结的指节已经发白。
楚秋时低着头,眼神从凤冠垂下来的珠串缝隙里往旁边瞥了一眼。
谢初已经随着他缓缓屈了半膝,一身朱红喜服,白发垂落,烛火在他侧脸上打了半边暖光,另半边是阴影。
楚秋时猛地把视线收回来。
不能看。
一看就完蛋。
“谢初。”他迫使自己开口,“你冷静一下。”
谢初没有吭声。
同心结那一端微微绷紧了。
“我知道你很……你现在肯定有很多话要说,”楚秋时继续往外挤词,“但你能不能先把我两个徒弟放了?他们还是孩子,承不住你这个……”
“楚秋时。”
谢初终于开口,楚秋时觉得自己的名字从这人嘴里说出来力气重得有点吓人。
“跪。”
楚秋时:“……”
他娘的。
“谢初你听我说,你现在的状态不对,你仔细想想!”楚秋时扯开了嗓子。
“你这样下去会走火入魔的!这礼堂、这幻境,你为了整这一出,用了多少灵力你知道吗?!你那体质……”
“闭嘴。”
谢初偏过头,音色低沉:“楚秋时,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楚秋时:“……”
我靠?!这人什么时候学的这种强取豪夺的戏码啊?!
膝盖最终还是着了地。
谢初在他的侧旁同时跪下,那件喜服在膝盖着地的瞬间舒展开来,铺了一地的红。
楚秋时绷住了脖颈,撑了两秒,最后还是低下去,向落星城假笑着的宾客和满脸惊恐的两个徒弟磕了一个头。
“二拜高堂——”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楚秋时再次被强行转身,按着弯下了腰。
高堂?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
正堂的主位上坐着两道模糊的、由冰霜凝结而成的人影,轮廓都看不分明,可楚秋时知道那是谁。
那是谢初记忆里,萧霁辰与御珠的样子。
他竟然……竟然把他父母的幻影都搬出来,就为了看这场荒唐到极致的闹剧。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楚秋时想把头顶这顶死沉的凤冠扯下来砸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想问问他这五十年是不是把脑子也给冻坏了!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夫妻对拜——”
这一次,楚秋时被一股力量强行转了个方向,正对着谢初。
他被迫抬起头,隔着晃动的珠帘,终于看清了谢初的脸。
比起少年时的青涩,成年版的谢初面部轮廓更加锋利具有攻击性,面对这样一张帅的人神共愤的脸,楚秋时的第一反应却是。
瘦了。
比五十年前瘦了太多。
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
他这五十年过得肯定不好。
但还没等楚秋时准备好,那股力又开始了,他就这么被按着头,和那双眼睛对视着,对着这个把他囚禁在这方寸之地的罪魁祸首,缓缓地弯下了膝盖,低下了头。
礼成。
“送入洞房——”
周围那些僵立着的街坊邻居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他们开始机械地鼓掌,发出啪啪啪的单调声响。
谢初伸出手,冰凉的指尖精准地扣住了楚秋时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吓人,几乎要将他的腕骨捏碎。
楚秋时被他拽着,身不由己地朝着礼堂后方那扇挂着红色帐幔的门走去。
小鹿和阿砚被威压死死地钉在墙角,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师傅像个玩偶一样被拖走,急得眼眶通红,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师傅……”小鹿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帐幔被掀开。
里面不是什么洞房,还是那间熟悉的、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半成品的工坊,只是此刻也被一层诡异的红光笼罩着。
谢初没有松手。
他拽着楚秋时,走到那张平日里用来画符的木桌前,将他死死地按在了桌沿上。
“唔!”
楚秋时后腰撞在坚硬的桌角,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谢初俯下身。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只剩一指之隔。
楚秋时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像是雪后松木的味道,和他呼出的冷气。
他想躲,可谢初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后颈。
“你……你要干什么?”
谢初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用视线一寸一寸地描摹着楚秋时的五官。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楚秋时的嘴唇上。
五十年前是这个人,五十年后亦如是。
是在绝灵谷里,说着“因为有你”,说着“我不想回去”,最后却在那场死伤无数的大战中一言不发,悄然离去。
谢初的眼底,终于翻涌起了一丝活人才有的情绪。
是滔天的恨意,是彻骨的疯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卑微的乞求。
他缓缓低下头,冰冷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朝着楚秋时的唇压了过来。
完了。
楚秋时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叮——!!!】
【检测到宿主受到化神期精神囚禁!触发紧急避险协议!】
【临时道具‘一梦黄粱’已发放!副作用:精神力临时抽空,头晕三天!】
好样的系统!五十年没白升级!!
道具生效的瞬间,谢初原本贴近楚秋时的身体愣了一下。
一刹那的时间,那满目的猩红,那诡异的喜堂,那两排僵笑的“宾客”,连同楚秋时身上那身沉重的嫁衣和凤冠……
全都在一瞬间,碎成了亿万片闪着红光的蝴蝶!
然后,如梦幻泡影般彻底消散。
“啊!”
“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儿?”
“我的犀牛腿呢!”
原本被抽干了灵魂的街坊邻居们恢复了神智,茫然地看着四周,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上一秒的记忆还停留在给楚老板送行的热闹场面。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还是那间熟悉的、有些杂乱的铺子。
柜台上还放着那篮子已经凉透了的豆腐脑。
什么都没有变。
除了……
楚秋时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依旧站着一个人。
谢初就那么站在那里,那只按着楚秋时后颈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黑沉沉的眸子,正冷冷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