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整个玄天仙宗都忙了起来。
楚秋时每天按时吃芍药仙子开的药,早晚各一粒,雷打不动。
经脉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一天天减轻,虽然还是弱得可怜,但比起刚来时好了不少。
小鹿和阿砚被安排到了炼器堂。
两个孩子第一天还有些怯生生的,到了第三天就放开了。
小鹿的嗓门在炼器堂里回荡,连带着把几个师兄的耳朵都震得嗡嗡响。
阿砚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一刻不停地刻着阵纹,专注力连明洞长老都啧啧称奇。
楚秋时有空就去看他们一眼,确认两人没出什么岔子。
每次去的时候,小鹿都像只雀儿似的飞过来,叽叽喳喳地汇报进度。
“师傅师傅!那个防御法阵我已经能独立刻了!不过成品率只有六成……”
“六成够了,慢慢提。”
“大师兄那边更快!他把传音符的阵纹路径又优化了一遍,现在一张传音符能用八轮了!”
“让他别太拼,注意休息。”
小鹿撅着嘴说:“师傅你自己都不休息,还说我们。”
楚秋时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你师傅我现在是废物,不用我操心的事多了。”
“才不是废物!”小鹿鼓着腮帮子。
楚秋时笑了笑,没接话。
与此同时,贺南溪那边的动作极快。
琼花台的商路被全面调动,改良法器的图纸以最高优先级分发到了各大宗门的炼器堂。
林琬儿亲自跑了一趟仙盟总部,和几个大宗门的掌门碰了面,把事情的轻重缓急讲清楚了。
以谢初目前的威信,有些宗门就算不想干也得干,毕竟他们也不想某天一早看到那个疯子亲自登门。
至于谢初这些天做了什么,楚秋时其实不太清楚。
他只知道谢初每天天一亮就出门,有时候去丹房,有时候去剑阁,有时候在宗门的某个角落独自修炼。
但每天晚上,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卧房里,有时候带一壶热茶,有时候带一碗刚熬好的药膳。
有一次什么都没带,就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楚秋时整理图纸。
楚秋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盯着我看干嘛?”
“看你。”
“……你这人真的很无聊。”
“嗯。”
楚秋时画了一夜,他看了一夜。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出发前一天的傍晚。
楚秋时正在收拾储物袋里的东西,凌寒殿的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请进。”
是玄云真人。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不像是随意串门的样子。
“宗主?”楚秋时放下手里的东西,“这个点了,您怎么……”
“秋时,出发之前,和我去个地方吧。”
玄云真人没有多解释,只是微微侧身,朝着远方走去,楚秋时愣了一下,但很快放下手中的活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绕过几座山峰,沿着一条他从没走过的石阶小路,一直往宗门的西面走去。
石阶两侧的灯笼早就灭了,只有头顶的月亮照着路。
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功夫,视野突然豁然开朗。
楚秋时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片极其辽阔的山谷。
谷中没有建筑,没有亭台楼阁,只有。
漫山遍野的花。
深紫的、浅粉的、雪白的、鹅黄的,各种各样的花,从谷底一直铺到半山腰。
晚风穿过谷口,带来了一阵近乎醉人的花香,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月光从上方倾泻下来,洒在花海上,每一朵花的花瓣上都闪着细碎的银光,像是有谁把碎钻撒了一地。
而在那片花海之间。
一块一块石碑,静静地矗立着。
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刻着名字,有的只刻了一个日期。有的前面放着已经干枯的花束,有的碑前干干净净,只有青苔爬了半边。
“来,”玄云真人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陪老夫走走。”
楚秋时跟着他走进去。
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花香混着晚风钻进鼻腔,有点甜,又有点凉。
第一块石碑,楚秋时认出了上面的名字。
是翠鸾峰的一位医仙,他在宗门的时候,曾经去找她拿过给囡囡吃的草药。
第二块,是食堂的一位打饭师兄,总是给他多打一勺菜,说他看起来太瘦了。
第三块……
楚秋时的脚步慢下来。
张翠花。
那个曾经在食堂泼了他一身汤,却在最后关头用一柄无品阶的细剑,死死架住魔将重斧的师姐。
她的碑上刻着四个字——翠华凝剑。
旁边放着一柄新铸的细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楚秋时蹲下来,手指摸上那块石碑的表面,石头被风雨打磨得很光滑。
每一块碑后面,都有一个楚秋时记得或记不清的面孔。
楚秋时走走停停,走了很久。
“这些花……”
“这片花谷里的每一朵花,都是那场大战之后,宗门里每一位活下来、以及新入门的弟子亲手种下的。”
“每一朵花,都对应着一个名字。”
“新来的弟子不一定认识碑上的人,但他们会听师兄师姐讲,这些人是怎么用命,换来了后辈的安宁。”
“五十年了。”玄云真人望着满谷的花,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化不开的沧桑。
楚秋时低着头,没说话。
“他们都说:只要有人记得师兄师姐,这样他们就不算真的走了。”玄云真人说。
“每年开春,这里就会开满花,热热闹闹的,就像他们还在。”
“你看,开的很好吧。”
楚秋时站在花海中间,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轻轻拂过他的手背。
他想起了那一天。
暴雨。
废墟。
血水。
头顶上七道白色光柱冲天而起。
还有那些用血肉之躯围成一圈、拼死护住他和谢初的身影。
“宗主。”
“你说…他们恨我吗?”
玄云真人转过头,看着他。
楚秋时没有抬头,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声音闷在胸腔里。
“当年那场仗……因为我,因为谢初,因为那个破土偶。”
“他们本来可以不死的。”
风拂过花海,花瓣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千百个声音在同时低语。
玄云真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楚秋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秋时啊。”
玄云真人说。
“你看这片花,它们是谁种的?”
楚秋时抬头望他。
玄云真人对着他的双眸,温声道:“是活下来的人种的。”
“他们为什么种?”
“因为他们记得那些人的牺牲。”
“可他们恨吗?”
玄云真人摇了摇头。
“他们不恨。”
“因为他们知道,那些人做出选择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是因为被迫。”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就像你选择了挡在谢初前面。”
“就像我们选择了燃魂。”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他们力所能及的事。”
“这些花能开五十年,不是因为恨,是因为——”
玄云真人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了一颗小小的种子,放在了楚秋时的掌心里。
“是因为爱。”
那颗种子很小,甚至还没有楚秋时的小指甲盖大,上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微光。
“而作为那场大战的亲历者,你也该种一朵了。”
楚秋时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种子,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
半晌,他蹲了下来,然后在一块无名碑前的空地上,用手指挖了一个小坑。
泥土微微潮湿,带着花根和腐叶的气味。
他把那颗种子放了进去,然后一点一点地把土盖回去,压实,再压实。
手指上沾满了泥。
“等来年开春了……就会开了。”玄云真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楚秋时点了点头。
他慢慢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月光照亮的花海和石碑。
“我会回来的。”
他对着那些沉默的碑,对着那些摇曳的花,轻轻说了这么一句话。
“等我回来看它开。”
当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晚风忽然大了起来。
“呼——”
那一瞬间,满谷的花仿佛同时被唤醒了。
无数花瓣从枝头飘起,被风卷着,旋转着,飞扬着,深紫的、浅粉的、雪白的、鹅黄的……
纷纷扬扬。
铺天盖地。
落在楚秋时的发上、肩上、衣襟上、指尖上。
一场无声的花雨。
楚秋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片花雨之中,仰起头。
月光和花瓣一起洒在他的脸上。
那些柔软的、带着生命气息的花瓣,轻轻拂过他的眼睫、鼻尖、嘴唇。
不像是告别。
像是在说——
去吧。
我们在这里等你。
楚秋时闭上眼睛。
花瓣落在他的睫毛上,轻得像一个吻。
玄云真人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被花瓣裹住的身影。
没有催促。
夜风吹得花瓣打着旋儿飞向更高的天空,飞过谷口,飞过山巅,飞进了黑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