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过最后一道弯,一座小院出现在视线里。
暖黄色的灯火从里头透出来,一股子热菜的香气,被山风一卷扑了满脸。
“来了来了!”
林琬儿的声音从院里传出来,风风火火地迎到了门口。
她身后站着一身便服的贺南溪,手里还攥着一壶酒,看见楚秋时后挑了挑眉。
再往后看。
芍药仙子坐在院中石桌旁,正用剪子修剪着盆栽,见他们来了,抬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快进来快进来!”林琬儿一把拉住楚秋时的手腕往院里拖,“饭都摆好了!就等你们呢!”
楚秋时被拽得踉跄了一步,低头一看。
好家伙。
院子正中间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一张巨大的圆桌,桌面上全是菜。
灵兽肉炖的浓汤冒着泡,切成薄片的九阶灵鱼刺身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盘明显是贺南溪从琼花台带来的蟹黄酥,金灿灿地堆成小山。
角落里甚至还有一碟……糖葫芦?
“这谁准备的?”楚秋时看着满桌子的菜有点发愣。
“我们几个一起弄的。”林琬儿把他按到凳子上,“汤是芍药仙子熬的,鱼是老贺从琼花台空运过来的,肉是囡囡……”
“囡囡叼回来的。”贺南溪补了一句。
囡囡趴在桌脚下,心虚地舔了舔嘴角。
“糖葫芦呢?”
“我做的。”神霄真人慢悠悠地坐下来,“手艺生疏了,将就吃。”
“……您老还会做糖葫芦?”
“以前不会,这几十年闲着没事学的。”神霄真人摸了摸胡子,“退休了总得找点事干。”
玄云真人找了个位置坐下,“我本来还叫了明洞和丹霞那几个老家伙,但这俩老东西非说自己老了不参和年轻人的饭局。”
“七百岁正是闯的年纪!你们看我和神霄师弟就不服老,算了算了,不讲他们,都坐吧。”
其余人都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只有小鹿和阿砚站在桌边有些手足无措,视线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三位仙门老祖、凛光剑尊、仙宗长老、琼花台大当家……哪一个拎出来都是修真界响当当的人物。
他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愣着干嘛?坐啊!”楚秋时朝两人招了招手。
“坐坐坐,别客气!”林琬儿直接把小鹿按在了自己旁边的位子上。
小鹿屁股一触到凳子就弹了起来,“这、这位子是不是太靠前了……”
“坐下。”谢初淡淡开口。
小鹿闻言一下坐得死死的,大气不敢出一声。
阿砚默默地在小鹿旁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贺南溪把酒壶往桌上一搁,“行了,都是自家人,别跟上朝似的。”
“你师傅当年在宗门的时候也没这么拘谨,放开了吃。”林琬儿说。
“对对对,”贺南溪插嘴,“你们师傅当年当年坏事可没少干啊。”
“啊?”小鹿好奇心一起来,眼睛立马亮了,“师傅当年是什么样的?”
楚秋时筷子一顿,“别听他瞎说……”
“怎么是瞎说!”贺南溪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刚穿上那身……”
他猛地住了嘴,瞄了一眼楚秋时那能杀人的眼神,干咳一声,换了个说法:“你师傅当年在宗门里,那叫一个呼风唤雨,谁见了不得竖个大拇指?”
“的确呼风唤雨。”林琬儿笑一声,把一碗菌菇汤推到楚秋时面前。
“你师傅当年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全宗门的女修谁不知道外门有个叫楚秋秋的师妹,名言是想让十个谢初给姐妹们倒洗脚水来着。”
谢初:“……”
楚秋时:“……我求你了。”
“哈哈哈哈哈!”小鹿笑得差点从凳子上掉下去。
连阿砚的嘴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
贺南溪趁机又给楚秋时倒了一杯酒,“五十年的老账慢慢算,先干了这一杯。”
楚秋时白了他一眼,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辛辣的酒液滑进喉咙,灼得整条食道都发烫,但那股暖意顺着胸膛一路往下沉,沉到胃里,沉到心底。
“说起来,你还记得听竹苑不?”
楚秋时夹菜的手一停。
“听竹苑啊……那地方还在呢?”
“当然在。”林琬儿的声音柔了下来。
“那些竹子被人照料得很好,院子里的石桌石凳也是新换的,连窗户上的纱帘都是前两年刚糊的。”
贺南溪难得正经了一回:“大战后虽然整个宗门被毁了一半,但意外的那地方竟然没受到啥波及。”
“谢初一直没让人动过那院子的格局,五十年了,里面的东西还是你走那天的样子。”
楚秋时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凡听竹苑落了一片叶子,他都会让人立刻扫干净。”贺南溪顿了顿,“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吗?”
楚秋时没敢说话。
“他说……你回来的时候,总得有个干净地方住。”
楚秋时喉咙哽了一下,把鱼塞进嘴里使劲嚼了两下,谢初也刚好把挑完刺的新一波推到了他的面前。
楚秋时耳尖微红。
贺南溪及时地把话题接了过去。
“你这一走五十年,修真界变了不少。”他把酒杯转了转,“你知道莫问那傻逼现在什么身份了吗?”
楚秋时抬起头。
“莫问?”
一提到这个名字,桌上好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
“他现在是星衍仙宫的宫主了。”贺南溪说。
楚秋时嘴里的鱼都不嚼了。
“五十年前那场大战之后,星衍仙宫的老宫主闭关不出,对外的事务全都交给了莫问。”
“后来不知道怎么老宫主仙逝,莫问就顺理成章地接了位子。”
“这几年仙盟议事他每次都来,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敢如此厚脸皮地走上台前!”
“但仙盟那群老家伙就好像被鬼附体了一样!对他之前勾结魔族的事情视而不见!如果不是他……我们!”贺南溪咬牙切齿。
“别说了。”林琬儿打断他。
贺南溪把头扭过去,轻哼一声。
楚秋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莫问…他竟然成了星衍仙宫的宫主……
而那最后一味药——玉清仙骨花,恰好生长在星衍仙宫的月霄玉池。
这真的是巧合?
无论怎么样,只要他还需要那味药…
至少……
“那个…我想和大家说一件事。”
楚秋时放下杯子,环顾了一圈桌上所有人的脸。
桌上的笑声渐渐收敛下来。
楚秋时继续:“我和谢初…可能过十几天会去一趟魔域。”
话音落下,桌上一片死寂。
玄云真人率先开口:“孩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可是魔域,你现在这个心脉的事我已经听芍药说了,可不能……”
“正因如此。”楚秋时打断了他,随后望向芍药仙子。
“仙子,我这边已经找到了。”
“什么…?”
“能把那东西连根拔起的两味草药。”楚秋时回答。
楚秋时把系统的话原封不动地与桌上的人说了一遍,谢初也点点头,对他们解释。
“魔域那边,我本就打算走一趟。夙夜残部近来动作频繁,是时候清理干净了。”
“可是……”林琬儿还想说什么。
“琬儿。”玄云真人轻轻叫了一声。
林琬儿闭了嘴。
贺南溪沉吟了片刻,“那第二味呢?玉清仙骨花……在星衍仙宫,莫问的地盘。”
“嗯。”楚秋时说。
“你觉得他会把药给你?”
“不会。”楚秋时摸了摸鼻子,“但最后一味药长在那儿,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楚秋时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最后那味药在星衍仙宫……就说明我和天道之间,迟早会有一场正面交锋。”
“避不开的。”
桌上彻底安静了。
连囡囡都从桌底下钻出了脑袋,一金一蓝的竖瞳不安地望着楚秋时。
楚秋时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着桌面站了起来。
“所以在去之前,有些东西我得提前备好。”
他转向小鹿和阿砚。
“你们俩。”
两人同时直起了腰。
“我有件事想拜托各位。”楚秋时看向玄云真人和神霄真人,声音诚恳。
“小鹿和阿砚这两个孩子,很聪明。”
“小鹿擅长灵材鉴定和粗炼,阿砚擅长精加工和阵纹刻画。”
“我走之后,能不能让他们留在玄天仙宗,跟着负责炼器的长老继续学?”
“师傅!”小鹿猛地站起来,凳子向后一滑,“你要把我们丢下?!”
“不是丢下。”楚秋时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回去,“是让你们学东西。”
“在落星城那破铺子里,能教你们的我都教完了,剩下的得跟真正的大家学。”
“我不!我要跟师傅一起去!”
“魔域和星衍仙宫不是你去得了的地方。”楚秋时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两人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玄云真人当然明白自家这个孩子在想什么,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老朽答应了。”
“炼器一脉正好缺人手,宗门里那些孩子整天只知道练剑练拳,没几个愿意坐下来刻阵的。”
“你这两个徒弟要是有你一半的本事,我求之不得。”
楚秋时笑了笑:“他们比我强。”
楚秋时伸手在两人脑袋上揉了一把,“好好学,等我回来检查功课。”
二人使劲点头。
楚秋时转过身,面向在场所有人。
“还有一件事。”
楚秋时从储物戒掏出一叠厚厚的东西。
那是他在落星城五十年间手写的符纸、改良的阵盘图纸、法器设计草稿,以及好几本巴掌大的笔记。
他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摞在桌面上。
“这是我这些年琢磨出来的所有东西。”
他一样样地数着,指尖在每一叠纸上点了点。
“全在这儿了。”
“秋时,你这是……”神霄真人面露讶异。
楚秋时抬起头看着他。
“我要把这些东西全部交给宗门。”
他看向玄云真人。
“宗主,我记得明洞长老是负责炼器堂的长老吧。”
玄云真人点了点头,“没错,那老小子虽然修为没多少了,但炼器的本领不减当年。”
“好。”楚秋时深吸一口气。
“这些东西,全部交给他。”
“能做多少做多少,尤其是万象防御阵和聚灵法阵,尽快量产,分发到各个峰头。”
他顿了顿。
“如果可以的话……也推广出去。”
“推广?”贺南溪皱眉,“你是说…给其他宗门?”
“给所有人。”楚秋时说。
“散修也好,小门小派也好,凡人聚居地也好。”
贺南溪有些犹豫,“这可是你五十年的心血,说给就给?”
“留着有什么用?我又不打算靠这个发财。”楚秋时说。
“上次那场浩劫死了许多人,下一次……不会只死那么多。”
“如果我赢了,这些东西就是多余的。如果我输了——”
“至少让这些东西替我多救几条命。”
桌上沉默了片刻。
玄云真人伸出手,将那叠帛书和图纸一一收好。
“你放心。贺南溪拍拍他的肩膀,“琼花台那边人脉多的很,要推广这些东西,三天之内我就能铺开渠道。”
林琬儿也道:“我去跟仙盟那边打招呼,各宗门我都熟,分发下去不是问题。”
芍药仙子站起身,“关于后勤丹药方面,我会和囡囡一起研究。”
“没错没错,娘亲你们尽管去吧!”囡囡嗷呜一声。
谢初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楚秋时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