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那位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长衫,白发被山风吹得微微飘起,右边老者腰间别着一柄拂尘,脊背虽然不如当年挺拔,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
玄云真人。
神霄真人。
而跟在两人身后的那只神兽。
楚秋时差点没认出来。
那是一头体型硕大的……白泽。
它跟在两位真人身后,头顶那对标志性的鹿角在阳光下泛着柔光,一金一蓝的竖瞳微微眯着,整副神态端得十足。
但在楚秋时看来,它好像也没有林琬儿说的那么胖啊。
山门前的弟子此刻看见这三位从后山方向缓缓走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那、那是……”
“玄云真人?!”
“还有神霄真人!”
“天哪……他们不是退隐了吗?好几年都没在宗门里露过面了!”
“还有那只白泽……我入门八年都只在后山见过它一次!”
玄云真人扫了一眼山门前的阵仗,目光掠过围成一圈的弟子,最后落在谢初那张不太好看的脸上。
“谢初,不是我说你,都七八十的人了还和小孩子置气。”
谢初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接话。
弟子们齐刷刷地低下头。
剑尊大人被师祖当众教训,这场面可比话本子精彩多了。
楚秋时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慢慢走近的身影。
玄云真人的眉毛白了。
以前只是头发白,现在连眉尾都挂了霜。眼角的皱纹比记忆里深了不知道多少。
神霄真人也是。
以前总爱板着脸训人,现在背有些驼了,走路的时候右脚微微拖了一下,当年燃魂之后的旧伤,到底还是留了根。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时间的流逝,在落星城的那些日子里,他见过太多物是人非。
可当他真正看到这两个人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那种被时间碾过去的钝痛,还是毫无防备地撞了上来。
他们老了。
真的老了好多。
玄云真人走到楚秋时面前,停下了脚步,“怎么了秋丫头,认不出我们了?”
老人抬起那只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轻轻地搭在了楚秋时的头顶上,掌心干燥而温暖。
“我……”楚秋时嘴皮子动了动。
神霄真人也走上前来,站在另一侧摸着胡子,“真是老了,岁月无情啊……”
“我们都听小芍药说了。”玄云真人摸着楚秋时的头发,一下一下。
“当年你总和贺南溪他们一起捣乱,现在也已经成为别人的师傅了。”
“这些年……辛苦你了。”
“欢迎回家。”
楚秋时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
“宗……”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声音破碎得不像话。
下一秒,楚秋时猛地扑进了两人中间,两只手勾着两人,把埋进二人的肩膀上,身体剧烈地颤抖,“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我好想你们…我真的好想你们。”
山门前安静极了。
那些弟子的表情从八卦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难以名状的触动。
玄云真人拍着楚秋时的后背,“好孩子,不哭了啊。”
楚秋时从两人怀里抬起头,眼睛红,鼻尖也红了一块。
他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你们怎么亲自下来了……这么远的路。”
“小芍药传了信过来。”神霄真人说,“我俩在后山喝茶呢,听说山门前有人闹了这么一出,赶紧下来看看。”
“再不来,你两个徒弟怕是要把山门拆了。”
小鹿缩了缩脖子。
楚秋时的视线从两位真人身上移开,落到了端着架子一声不吭的那团白色毛球上。
囡囡就站在玄云真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金一蓝的竖瞳瞥过眼不看楚秋时,身后尾巴一甩一甩。
脸上却写满了高冷。
楚秋时的嘴角抽了一下。
干什么,孩子中二期到了?
玄云真人转过头,“囡囡,好不容易见到你娘亲怎么都不抱一下。”
囡囡脸色不变,“在外面请不要叫我小名,请叫我……”
“叫你那三十六个字长,不知道从哪本书上翻来的名字?”谢初缓缓抬眸。
囡囡被谢初的眼神看的一心虚,“没!没有!你不要造谣我!”
楚秋时破涕为笑,他蹲下身,朝着囡囡张开了双臂。
“囡囡~过来让娘亲抱抱~”
囡囡的耳朵尖抖了一下。
然后极其矜持地偏过了头,从嘴里吐出几个字:“哼,本座已经长大了。”
它的声音虽不再是当年那种奶声奶气的软糯调子,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成熟感。
“神兽不需要被抱。”
果真是中二病犯了,都说上本座了。
楚秋时慢慢站起来,视线在囡囡身上从头扫到尾。
确实长大了不少,比当年威武多了。
一身雪白的皮毛光滑柔亮,品相极好,然后是身体……
楚秋时的目光在那个圆鼓鼓、胖乎乎的肚皮上停留了三秒钟。
他想起了林琬儿的话。
芍药仙子在给它减肥。
楚秋时的眼睛咕噜一转。
“谢初。”
“嗯?”
“你储物戒里,还有聚灵果吗?”
谢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只正在装高冷的白泽,瞬间就明白了他要干什么。
他伸手入袖,取出了一颗莹润饱满的聚灵果,递到楚秋时手里。
楚秋时掂了掂那颗聚灵果,在手心里晃了晃。
果香瞬间弥漫开来。
囡囡的耳朵刷地竖了起来。
圆溜溜的眼珠子锁定在那颗散发着金光的聚灵果上,喉咙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咕噜。
它咬紧了牙关把视线强行从聚灵果上移开,重新把头扭到一边,尾巴还不自然地卷了一下。
“不稀罕。”囡囡说。
可它说完之后,耳朵又自作主张地转了回来,朝着聚灵果的方向竖着。
楚秋时笑了。
他把聚灵果举高了一点,在阳光下转了半圈,让那层金色的光晕更加诱人。
“真不要啊?”
“不要!”囡囡的声音坚定极了。
但爪子在地上抠了两下。
楚秋时把聚灵果凑到自己嘴边,做出一副要咬的动作。
“那我自己吃了啊。”
“等——”
囡囡猛地转过头,那张死撑着的高冷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缝。
“你、你又不能吃这个!你练气期的身子受不住这么浓的灵气!”
“哦?”楚秋时挑了挑眉,“那你要不要帮我吃掉?免得浪费嘛。”
囡囡的竖瞳一缩。
它的目光在聚灵果和楚秋时的脸之间疯狂横跳。
内心的挣扎几乎要实质化了。
楚秋时又把果子晃了晃,果香更浓了。
“嘤……”
一声极其微微弱,完全不符合神兽身份的呜咽从囡囡紧闭的嘴缝里挤了出来,它的四条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前挪。
“不是……我才没有想吃……”它一边挪一边嘴硬。
“我只是……只是怕你浪费……”
“神兽是不会因为一颗破果子就……”
鼻尖几乎要怼上聚灵果了。
楚秋时在它面前把果子往后一缩。
囡囡的表情碎了。
“呜!”
那张费尽心思端了半天的高冷面具轰然倒塌,囡囡整只趴在了地上,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哀嚎。
“芍药仙子是坏人!娘亲也是坏人!”
“芍药仙子不给囡囡吃饭!”
“她说囡囡不是白泽是猪!”
“她把囡囡的聚灵果全部没收了!把囡囡的小鱼干也藏起来了!连囡囡偷偷藏在鹿角后面的那半块蜜饯她都翻出来了……!”
“囡囡每天只能吃灵草!还是最难吃的那种苦的!”
“呜呜呜呜囡囡好饿!囡囡已经三天没吃饱过了!”
楚秋时蹲在它面前,憋笑极其辛苦。
“咳、咳咳……”
他故意咳了两声,伸手摸了摸囡囡那颗委屈到快冒烟的脑袋。
“行了行了,别哭了……来,给你。”
他把聚灵果放在囡囡面前。
囡囡的哭声戛然而止。
它的竖瞳在一瞬间锁定目标,下一秒。
“嘎嘣!”
直接整颗聚灵果连皮带核一口吞了进去!
腮帮子鼓得像两个气球,金色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滴在它雪白的胸口毛发上。
“呜嗯嗯嗯嗯嗯……”
它一边嚼一边哼哼唧唧,眼眶里还挂着没干的泪花,表情却已经变成了一种极致的满足与幸福。
山门前的弟子们集体石化。
这……这真的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兽白泽?
堂堂神兽,因为一颗聚灵果就破防了?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楚秋时拍了拍它的脑袋。
“娘亲娘亲,再来一颗……”囡囡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金色果渣,一金一蓝的竖瞳水汪汪地望着他。
“没了。”
“骗人!爹爹那里肯定还有!”
谢初面无表情地把手背到了身后。
“没了。”
“有!囡囡闻得到!”囡囡的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然后用一种控诉的眼神看着谢初,“爹爹你袖子里至少还有三颗!”
楚秋时转头看向谢初,笑容意味深长。
“谢大剑尊,你藏这么多聚灵果干嘛?自己偷着吃?”
“…是备用的。”
“备用?给谁备用?”
谢初偏过了头,“等你修为恢复,给你吃的。”
“哦~”楚秋时拖长了尾音。
囡囡趴在地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抬头左看看楚秋时,右看看谢初。
“等一下……娘亲?爹爹?”
“你们……你们和好了?!”
楚秋时没搭理它。
囡囡更激动了,整只兽绕着两人转圈,尾巴甩得像螺旋桨。
“真的和好了!真的和好了!那些话本子说的是真的!”
“什么话本子?”楚秋时望着它。
囡囡猛地刹住。
“没、没什么……”它缩了缩脖子,一对鹿角无辜地晃晃。
玄云真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是时候传个信给归闲师兄了。
“行了。”玄云真人开口,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过来。
他看了谢初一眼。
“孩子都大老远来了,你这做长辈的还端着架子干什么?”
谢初没有说话。
“让人家两个小徒弟进来吧。”神霄真人也搭了一句,“守着大门不让人进,传出去不好听。”
谢初沉默了两秒,最终微微动了动下巴。
算是默许了。
小鹿原本缩在一旁不敢吭声,听到这话,整个人跟弹簧似的蹦了起来。
“真的可以进了吗?!”
“进吧进吧。”玄云真人摆了摆手,转身就往石阶上走。
“走,都上来,琬儿和南溪已经在等着了。”
“老头子带你们喝杯茶。”
“其他人,该练功的的练功,该制药的制药,别竖起耳朵听八卦了。”
玄云真人此言一出,整个山门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咳嗽声,随后一哄而散。
小鹿欢呼了一声,拽着阿砚的袖子就往里冲,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对着两位真人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老前辈!多谢老前辈!”
阿砚也跟着行了一礼,不多话,但规矩做得足。
楚秋时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囡囡蹭了上来,用脑袋拱了拱他的小腿。
“娘亲……”
“嗯?”
“囡囡其实……也想让你抱。”
它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一金一蓝的竖瞳里映着楚秋时的影子。
“刚才不是说神兽不需要被抱吗?”楚秋时故意逗它。
“那是……那是装的嘛……”
囡囡把头埋进了自己的爪子里。
“可是你现在太胖了,”楚秋时诚恳地说,“我抱不动。”
“!!!”
“你也说囡囡胖!”
“开玩笑开玩笑!”楚秋时赶紧蹲下来,双手环住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使劲搂了搂。
虽然确实……搂不过来。
囡囡把整颗头埋进他的怀里,呜呜咽咽地蹭着。
“囡囡好想你……”
“嗯。”楚秋时摸着它的鹿角,“我也想你。”
谢初站在旁边,看着楚秋时被一只五百斤的白泽压得东倒西歪,他上前一步,一把将楚秋时从那团白毛里捞了出来。
“别压着他。”
囡囡抬起头,委屈巴巴地看了谢初一眼,“爹爹你好小气……”
楚秋时看着两人,又朝上看了一眼。
小鹿和阿砚已经跟上了两位真人的步伐,小鹿正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阿砚安安静静地走在后面。
玄云真人走在最前面,回头,目光落在楚秋时身上。
然后,老人轻轻地笑了一下。
像初春的薄雾。
楚秋时也笑了。
一行人踩着午后的阳光,沿着白玉台阶缓缓上行。
山风送来灵竹林沙沙的响声,远处的桃花林已经冒了新芽,再过两个月就该开了。
时间开始流动,时隔五十年。
楚秋时终于迎来了他阳光明媚的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