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楚秋时没绷住笑出了声,然后赶紧把嘴捂上。
谢初扭过头朝着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让他们回去。”
“等等等等!”
楚秋时一把抓住谢初的袖子,“那是我徒弟!你不能把人赶走!”
“这俩孩子是从落星城赶来的,那得多远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就忍心让他们站在山门外……”
“忍心。”
楚秋时:“……”
他盯着谢初那张脸沉默了三秒,既然道德绑架行不通,那就换个方向。
楚秋时坐在床上,双手一抱胸。
“芍药仙子说让我保持良好的心情。”楚秋时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现在,心情不太好。”
谢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而且她说,”楚秋时把语气拖得漫不经心,“可以适当出去走走,这话你应该也听见了吧?”
“……”
“我两个徒弟远道而来,我肯定得去接一下他们啊,不然万一我的噬心之痛又犯了…”
楚秋时眼看就要唏嘘饮泣。
谢初盯着他,不言语。
楚秋时将那副表情贯彻到底。
“行了。”
谢初还是败下阵来,他将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往楚秋时身上一裹,“穿好,你身体不好,别着凉了。”
“去通知他们,我马上过去。”谢初对门外的弟子道。
“是!”
门外弟子如蒙大赦,一溜烟跑没影了。
楚秋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的宽大白袍,袖子长了整整一截,脖颈上的红痕若隐若现。
他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然后悄摸地把领口往上拽了拽。
两人出了凌寒殿,一前一后地往山门方向走。
消息传得很快。
楚秋时他们还没走到山门,两侧已经不知道多了多少张脸。
廊桥上趴着人,灵竹林里藏着人,有几个胆大的直接就站在路边,连掩饰的心思都没有,目送两人走过,整整齐齐地扭着脖子,狗仔都没那么齐!
楚秋时左右瞥了一眼,往谢初身边凑了凑,“谢初,他们…平时就这么有空的吗?”
谢初偏头,若无其事地说:“今日讲经堂先生得了风寒,休沐。”
“休沐。”楚秋时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下,“所以今天这么多人,是凑巧休沐,然后凑巧都在路上溜达?”
谢初沉默了一秒。
“嗯。”
走到山门的最后一段台阶,楚秋时已经能隐隐听到远处传来的动静了。
“我不管!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就要见我师傅!”
“你们放不放行?不放行我就坐这儿了!我就坐这儿了啊!”
楚秋时扶着台阶边的石栏往上走了两步,把山门的景象收进视野里。
好家伙。
山门前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弟子,全都站得规规矩矩,却又克制不住地往中间飘视线。
圆圈的正中间,小鹿正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两只腿此起彼伏地蹬着,嘴里还在不依不饶地嚷嚷。
“你们打不打……就算打了我我也不走!我师傅被你们关着呢!你们仗着人多……欺负人!”
阿砚站在小鹿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两个包袱,脊背挺得笔直。
“各位师兄,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来接我们的师傅。”
“如果贵宗不愿意放人,请让我们见他一面,确认他平安无事。”
守门的两个弟子也不知如何是好。
正当局面快要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后方传来了声音。
“行了。”
楚秋时和谢初从台阶上走下,人群自动为二人分开了一条路。
人声一落,就连小鹿那嚷嚷声也跟着被吓停了一截。
小鹿躺在地上,闻声扭过头。
这一看,圆溜溜的眼睛瞬间涨红了。
“师傅!!”
他爬起来的动作太猛,差点把自己绊倒,连跑带扑地冲过来,直接一头撞进楚秋时的胸怀里。
“行了行了,别哭。”楚秋时低头拍了拍小鹿的后背。
小鹿把脑袋埋在楚秋时怀里,抽噎了两声,“那家伙把你绑走了……我们找了好久好久!”
他从楚秋时怀里抬起头,颇有一番控诉意味地往谢初那边瞥了一眼,“师傅,你没事吧?他没欺负你吧?!”
谢初站在楚秋时身后半步,面色不善地望着小鹿。
楚秋时摸了摸小鹿的脑袋,“我没事。”
“你们怎么找过来的?”
小鹿用袖子擦了把鼻涕,“我们问过来的!从落星城开始,一路上问,先问到仙盟,仙盟说玄天仙宗,我们就又顺着问!”
“一共问了三拨人。”阿砚补充道。
“对了师傅!您知道我们一路上看到什么了吗?!”
楚秋时眨了眨眼,“什么?”
“话本子!”
“好多好多写您跟……剑尊大人。”他偷偷往谢初那边看了一眼。
楚秋时:“……”
“什么《剑尊与他的白月光》《凛光一梦五十年》《海棠红泪》……”
“还有这本《解鸳鸯》!”小鹿兴奋地把话本子递到楚秋时跟前,“不过这本我就看了一半。”
楚秋时接过话本子随便翻了几页,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话本子的尾页插画图上画着两具身体交缠的年轻男女,衣衫轻褪,面色红润。
“这……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他把话本子一扔,那本《解鸳鸯》在空中划了个弧,精准地落在了小鹿脚边。
“你!你说你看了一半?!”
“对啊,后面的字太小了看不清……”
“看不清就对了!”楚秋时咬牙切齿,“以后这种东西看都不准看!听到没有!”
小鹿委屈巴巴地嘟囔:“可是路边书摊上到处都是啊……卖得还挺好的,老板说这是今年的畅销榜第一……”
“畅销个屁!”
楚秋时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个白发男人。
“谢初。”
“嗯。”
“这些话本子……你知道吧?”
谢初没说话。
“你堂堂仙界至尊,就不能顺便查封几家书店?”
谢初把目光瞥向了别处。
楚秋时眯起眼睛。
这个瞥眼的动作,他太熟了。
谢初这人但凡心虚或者故意装傻的时候,就会把视线往左上方飘。
“你不是不知道。”楚秋时的语气更危险了,“你是故意的。”
谢初依旧不吭声。
"谢初,说话!”
“……”
“你是不是觉得挺好看的?”
“……”
“你是不是还收藏了?”
“……没有。”
这个没有说得太快了。
快到楚秋时都笑了。
“好啊你谢初,全修真界的人都在看我俩的八卦话本子,你不仅不管,你还……”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谢初打断他,声音里终于带了点不自然的僵硬。
楚秋时深吸一口气。
“你个闷骚。”
这两个字说得不大,但山门前安安静静的,风一送,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弟子们听了个一清二楚。
“噗——”
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没憋住,笑出了声。
然后整个山门前,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拼命忍笑的闷哼声。
谢初的眼神一扫。
笑声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所有弟子齐刷刷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自己的领口里。
小鹿也嘴巴一闭,往阿砚身后缩了缩。
阿砚站在原地,把两个包袱往怀里紧了紧,看了一眼自家师傅脖子上若隐若现的红痕,又看了一眼谢初,面无表情地把视线收了回来。
楚秋时注意到了阿砚的目光,下意识拽了拽领口。
该死的,这件外袍领子怎么这么大。
“行了,”楚秋时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场面拉回正轨,“你们既然来了,总不能让你们站在门口吹风。”
“那就先住下吧。”楚秋时抬起头,转向谢初,“把人带进宗门。”
谢初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台阶边缘,眉眼淡淡地扫了小鹿和阿砚一眼。
“宗门弟子众多,”谢初还是对之前小鹿的话颇有异议,“闲杂人等不宜进入。”
楚秋时回过头,“闲杂人等?”
“他们是我徒弟。”
“我知道。”谢初不为所动,“但规矩是规矩。”
“哦,”楚秋时把手往袖里一揣,神情散漫,“规矩。”
“那行,”他不急不慢,“那我带他们下山,去山门外找个客栈住。”
谢初:“……”
“你去外头陪着我两个孩子,我放心,我这破身子正好出去透透气。”楚秋时侃侃而谈,“说不准沿途风景好,一高兴心情就舒畅了,噬心之痛没准就缓……”
“我……”
谢初的话还没说出口,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山门后方的石阶上传来。
“谢初,你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跟两个孩子斤斤计较?”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两道身影和一只通体雪白的神兽正从那条通往后山的青石小径上缓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