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南溪安插的眼线是个卖烤肉串的。
摊子支在主城东市最乱的那条巷子里,炭火烤得噼啪响,油脂滴在炭上腾起白烟。
摊主是个独眼魔族,左眼蒙着一块破布,右眼却亮得出奇,一眼就把楚秋时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楚秋时从摊前拿起一串焦黑的肉,低声把贺南溪给的暗语说了出去。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
他慢慢地把炭火拨了拨,等旁边几个魔族食客走远了,才把嘴凑过来。
“地下黑市,东市往南走,第三个巷口,踢两下墙根。”
“多谢。”
楚秋时按照眼线给的消息来到墙根。
“咚咚。”
然后,墙壁上的一块砖无声地往里缩了进去,露出一道窄得只能侧身过的缝隙。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一股混合着酒气、皮革和某种腥甜的气味往外涌。
楚秋时侧身挤了进去。
谢初跟上。
缝隙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了。
地下黑市比楚秋时想象的要大得多。
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卖什么的都有。
禁忌法器、黑市丹药、甚至还有几个笼子,里面关着一些楚秋时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楚秋时在人群里穿行,一边走一边往四周看。
“万煞渊底。”他找了个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摊主。
摊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不知道。”
楚秋时换了一个摊位,这次连头都没抬。
再换一个。
“万煞渊底——”
“夫人,您买点别的吧。”
楚秋时站在黑市中间,环顾四周。
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看他,像是在刻意回避。
楚秋时叹了口气,正准备换个问法,谢初忽然在他身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楚秋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人群的边缘,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老妇人正朝他们这边看。
她坐在一张破旧的小桌后面,桌上摆着几枚铜钱和一块黑色的布。
老妇人的年纪很大,头发花白,用一根骨簪随意地别着,她的右半张脸,被一块布遮着。
楚秋时和她对视了一眼。
老妇人朝他们招了招手,将隔音罩打开。
楚秋时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谢初站在他身后。
“两位,”老妇人开口,“老身等你们很久了。”
楚秋时眉毛微微一挑,“等我们?”
“嗯。”
老妇人把桌上的铜钱收起来,把那块黑布叠好。
“你们想去万煞渊底。”
“老身愿意帮你们。”
楚秋时往椅背上靠了靠,把老妇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为什么?整个黑市没有人敢接本夫人的单子。”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信你?”
谢初的手已经不着痕迹地搭在了承渊的剑柄上。
老妇人没有回答,而是慢慢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暗红色残缺了半块的玉佩。
血玉佩。
黑市里的嘈杂声还在继续,但楚秋时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忽然安静了。
谢初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从哪来的?”
老妇人把那半块血玉佩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地压着它。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落在谢初身上,“血玉佩本是一对,其中的一块在夙夜大人的手中,另一块,则在公主手中。”
“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另一块?”谢初又问。
老妇人眼里映着谢初的影子。
“因为它在呼唤。”
她把那半块血玉佩往前推了推,暗红色的玉面上,一道极其微弱的光纹正在缓缓流动。
“五十年没有动静的血玉佩,突然亮了起来,老身就知道,你来了。”
楚秋时下意识地看了谢初一眼。
谢初没有动,但楚秋时能感觉到他袖子里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是谁?”楚秋时替他问了出来。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地抬起右手,把遮着半张脸的那块布揭了下来。
楚秋时的瞳孔骤缩。
那半张脸……
从颧骨到下颌,一整片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烫烂过,又在没有任何医治的情况下自行愈合。
疤痕扭曲成一片暗紫色的沟壑,右眼的位置只剩一个凹陷的空洞。
“老身姓柳,”她把布重新盖回去,“曾经是御珠公主身边的侍女,也是夙夜大人的。”
“公主出逃那年,老身帮她打开了寝宫的侧门,也是在那个时候,她将半块血玉佩交给了我。”
柳婆婆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夜晚的细节,“她说:柳姨,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找到这里……请帮帮他。”
“我当时虽然不明白,但依旧答应了她,将那枚血玉佩藏的好好的。”
“后来,我帮助公主逃出魔域的事情败露,夙夜……没有杀我。”
她指了指自己的右脸,“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我依旧被处以极刑,这张脸就是用魔火烧的,烧了整整一个时辰。”
“虽然你的脸现在易容过了,但眼睛不会骗人。”
谢初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楚秋时则闻言皱了皱眉。
“等一下,”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可是…公主五十年前就死了,她怎么会知道她的孩子一定会找到这里?”
柳婆婆摇了摇头。
“老身也不知道。”她把手缩回袖子里,佝偻的背挺起了几分。
“魔族以强者为尊,但没有人会欺负公主,因为她待所有人都极好,甚至连夙夜大人…曾经都非常疼爱这个妹妹。”
“所以公主说的话,老身都信。”
“她说她的孩子会来,老身就等着。”
“或许……到了万煞渊底,会有答案。”柳婆婆轻声说。
楚秋时原本以为这次只是普通的找草药,没想到竟然再次牵扯出了谢初父母的往事。
御珠公主…竟然在五十年前就预言到了谢初会来到这里吗?
那安乐镇地宫的这半块血玉佩…也不是偶然?
“柳婆婆,”楚秋时收回视线,正色道,“万煞渊底怎么进?”
“靠你们自己,进不去。”柳婆婆站起身,把桌上的铜钱和黑布收进一个破旧的布袋里。
“但老身可以带你们去见一些人,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