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秋时低着头,跟着队伍往前挪。
两个人穿着和其他祭品一模一样的破旧囚衣混在人群正中间,谁也没多看他们一眼。
队伍走到了渊口。
不知道用了多少尸骸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台,从渊口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半空,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褐色血迹。
魔台的最顶端,夙夜端坐在一把黑金色的座椅上,依旧如五十年前一般傲慢。
楚秋时在心里算时间,悄悄往右侧看了一眼。
谢初面上那张人皮面具贴得严实,缩着肩,跟真正的祭品一模一样。
只有楚秋时知道,他已经把承渊的剑气压进了骨血里。
队伍停了。
第一名祭品被魔兵从队伍里拎了出去,被推到了魔台前面的石阶上。
夙夜单手搭着扶手,眼睛往渊口那边看,懒得往下瞥一眼。
魔兵举刀。
“动了。”谢初轻轻开口。
“嘭——!!”
那名祭品突然暴起!
铁链在他身上炸开,碎裂的铁片飞溅出去,一截断链抽在旁边魔兵的脸上,紧接着那人一掌拍出,掌风凌厉,直接打断了举刀魔兵的手臂!
“咔嚓——”
弯刀脱手飞出,那祭品反手接住刀柄,一刀劈在另一个魔兵的肩甲上,金铁交击的火星在白骨台上炸开。
是死士。
反抗军的死士。
魔台上一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有刺客!”
“保护魔尊!”
话音未落,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整队祭品里头有十几个人同时暴起,铁链崩断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三百人的队伍转眼就乱成了一锅粥。
夙夜坐在魔台上方,冷笑了一声:“蝼蚁而已,也配撼树?”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团浓稠的黑雾,魔元在他掌心旋转,整个渊口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道冰蓝色的剑气横贯天际。
那剑气来得太快了。
快到连夙夜身侧的高阶护卫都没来得及反应。
魔台两侧的数名魔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剑气贯穿,鲜血从他们的胸口、喉咙、腹部喷涌而出,飞溅在夙夜的黑金蟒袍上。
温热的血珠沿着暗红纹饰往下淌。
夙夜指尖的黑雾凝在半空,没有落下。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魔台上的厮杀声、惨叫声、铁链碰撞声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
只剩下那道剑气消散后残留在空气中刺骨的寒意。
队伍中央。
一个人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一头白发在魔气翻涌的暗红天幕下,刺目如雪。
承渊剑寒光流转,剑意所至,令方圆百丈内的魔族修士双膝一软。
夙夜的瞳孔猛缩。
那团黑雾组成的半张脸上,幽绿色的竖瞳死死锁在那个白发男人身上,面色阴沉到了极点。
“是凛光剑尊啊!!”
“凛光剑尊?!他怎么会在这里?!”
“谢初!!!”
这两个字从夙夜的齿缝里挤出来的时候,连他身旁幸存的魔将都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谢初站在白骨台阶下方,一身破旧的囚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和他那头刺目的白发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反差。
谢初抬起眼,平静地看着高台上那团翻涌的黑雾。
“五十年前你欠玄天仙宗的。”
“今日连本带利,一起算。”
夙夜的脸彻底沉了下去,咬牙切齿。
他能感觉到,谢初身边流转的灵力之磅礴比之五十年前达到了一个无比可怕的境界,眼前这人,已经不是那个面对他无能为力的少年。
他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竖子休要猖狂!”
他猛地站起身,蟒袍翻飞,那团黑雾在暴怒中剧烈膨胀。
“全部!所有守卫!给本尊围杀谢初!!!”
“什么…围杀凛光剑尊?我吗?”
“疯了疯了疯了…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过这个疯子啊,我们跑吧。”
“你疯了?就算你能跑的出凛光剑尊的剑,你能跑出君上的掌心吗?!”
号令一出,魔台上下所有还能站着的魔兵、魔将和护卫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但在夙夜的充满压迫感的眼光下黑压压地朝谢初涌过来,几十道魔力光芒同时绽放,照亮了整个渊口。
“执迷不悟。”
谢初向前走了一步。
承渊剑在半空中划了一个极其简洁的弧线。
“铮——”
剑鸣。
然后是血。
第一排冲上来的魔兵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一样,身体在半空中就已经断成了两截,血雾在剑气的尾端炸开。
第二剑,横扫。
精准地切割着魔将们的阵型,把最前面那三个试图合围的家伙直接逼退了十步。
第三剑,刺。
剑尖穿过一名高阶护卫的护心镜,从背后透出来,带起一朵暗红色的血花。
一步杀一人。
楚秋时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在黑压压的魔族大军中左突右冲,势不可挡。
他在心里默数了三秒。
够了。
趁着渊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谢初吸引的瞬间,楚秋时低下头,混在四散奔逃的祭品人群中,侧身挤过两个摔倒在地的魔族,朝着左侧崖壁的方向快步移动。
一只手从崖壁的裂缝里伸了出来。
柳婆婆一把抓住楚秋时的手腕,用力一拽。
“快!”
楚秋时的身体被拉进了裂缝里。
身后,渊口的喊杀声、爆炸声和剑气破空的尖啸声被石壁隔成了闷闷的轰响。
暗道极窄。
窄到楚秋时不得不侧着身子走,两边的石壁几乎贴着他的胸口和后背。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魔气,比外面浓了不知道多少倍,黏稠得像实质化的雾,吸一口进去就觉得肺里发沉。
楚秋时的胸口猛地一抽。
噬心之痛被魔气催动了。
“嘶……”
他咬紧后槽牙,把那声痛呼硬生生吞了回去。
柳婆婆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姑娘,你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楚秋时额角渗出了冷汗,顺着下颌滴在脚下的石板上。
【系统提示:九转玄阴草距离开花还有半个时辰。宿主当前生命体征波动较大,建议控制情绪起伏】
控制个屁。
楚秋时在心里骂了一句,但还是强迫自己把呼吸放缓。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柳婆婆的脚步突然停了。
楚秋时从她身后探出头,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暗道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空间,万煞渊底,和楚秋时想象的完全不同。
渊底出奇地安静,头顶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黑色岩石,只有渊壁上渗出的几缕荧光苔藓提供着微弱的照明。
空旷。
死寂。
像一座被封印了千年的墓穴。
楚秋时踏出暗道的最后一步,脚踩在渊底岩石上的瞬间——
心口那团魂光猛地发烫了,他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力量正在把他疯狂地朝着某个方向牵引。
“柳婆婆。”楚秋时捂着胸口,声音有些发紧,“你之前来过渊底吗?”
“来过一次。”柳婆婆环顾四周,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荧光苔藓的绿光,“这里曾是用来惩罚过失魔族的地方,公主小时候曾经被夙夜大人罚在这里罚跪…我偷偷来过这里给她送吃的……”
她皱起眉头。
“不对……”
“这里变了。”
楚秋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渊底的正前方的岩石平台上,赫然矗立一座小神龛。
“这个位置以前是一块平整的岩石,什么都没有。”
楚秋时心口的那团热度越来越烫了。
天道残魂,正在剧烈地震颤。
二人走向那个神龛,神龛很朴素,就是用最普通的黑石雕成的,底座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擦拭过无数次。
神龛里面供着一个瓷娃娃。
楚秋时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瓷娃娃的面容和那个寄宿在他心脉深处的存在——一模一样。
而在那神龛的旁边,放着一枚玉简。
楚秋时向其注入灵力,一阵参杂着杂音的年轻女声从另外一边传来。
“你好,外来者。”
“好久不见,小白。”
随后,无数的记忆碎片涌入他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