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段记忆,是阳光。
与楚秋时印象中总是弥漫着死亡与荒芜气息的魔域截然不同。
一个扎着两个犄角髻的小女孩,踩着白光追着一个男孩跑,裙摆扫过光晕,在地板上荡起一片碎影。
“哥哥等等我!你腿长!”
前面那个男孩回过头,大约六七岁,长着一张圆圆的脸,他跑了几步,慢下来等着,等妹妹追上来。
小女孩跌跌撞撞地扑进那个男孩的怀里,男孩往后退了半步,把妹妹死死地抱住了。
“跑这么急干什么,地滑……”
“我怕哥哥跑丢了!”
男孩笑着蹲下来帮她整理被跑乱的两个犄角髻,“我跑丢了?我才是那个等你的好不好……”
“反正哥哥不能丢!”御珠仰起头奶声奶气道,“哥哥要一直陪着阿珠。”
夙夜怔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好,一直陪着。”
第二段记忆,是一只兔子。
是御珠从集市上求了掌事嬷嬷买回来的,不到三天就把魔宫里跑动的下人们搞得鸡飞狗跳。
但那天,她推开笼子,兔子趴在里面一动不动。
“哥哥……”御珠的声音有些发抖,“它怎么了?”
她刚回头,就看见夙夜已经蹲在了笼子旁边,伸手摸了摸那只兔子。
“…它死了。”
御珠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捂住脸,哭出来了。
夙夜沉默了很久,最后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葬在东边的花圃吧,那里有阳光。”
夙夜以前…是这种性格吗?
时间开始加速流逝。
画面中的夙夜一点点长大——十四岁,十五岁,十六岁……
一开始是很细微的变化,细微到如果不是御珠天天和他待在一起,根本察觉不到。
有一天,御珠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古旧的羊皮地图。
“哥哥?”
“滚出去。”
御珠怔住了。
夙夜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然后他把书房的门关上了。
从那天起,书房的门再也没有为御珠打开过。
画面像是被按了快进。
一幕幕碎片闪过去——
夙夜第一次当众惩罚下人,一个老仆人只是不小心打翻了茶水,他抬手直接将老仆人的右手炸成了血雾。
御珠冲过去拉他的袖子,“哥哥你在做什么!他只是不小心!”
夙夜低头看她,“不小心?在本尊面前,不存在不小心。”
又一幕。
魔族议事殿。
几位白发苍苍的长老跪在殿中,为首的那位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殿下!先王与仙盟订立的合约不可废!一旦撕毁合约,两界必将再起战端,届时生灵涂炭——”
“生灵涂炭?”夙夜坐在高位上,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让楚秋时的后脊发凉。
“本尊要的,就是战争。”
“殿下!这不是先王的遗志!先王在世时曾亲口说过——”
“前王已经死了。”
夙夜站起身,魔气在他周身翻滚。
“拖出去。”
老长老被两名魔将架起拖了出去,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高座上的夙夜,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御珠站在殿门口。紧紧攥着衣角。
御珠看着这个和自己流着同样血脉的少年,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寒意。
这不是她的哥哥。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掏空了。
只剩下一个皮囊。
画面暗了下去。
再亮起来的时候,是万煞渊的渊底。
和楚秋时现在所处的地方一模一样。
年轻的御珠因为在大殿上反对夙夜发起战争被罚跪在万煞渊底。她膝盖下的布料早就磨烂了,露出下面青紫淤肿的皮肤。
第一天。
她还能撑着。
第二天。
她的嘴唇开始发白,手指尖没了知觉。
第三天。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意识像是被泡在了冰水里,一点一点地模糊。
就在她的眼睛快要彻底闭上的时候,渊底深处,传来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极其微弱,微弱得像是风吹过石缝时发出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呜咽。
“……有人……在吗……”
御珠的睫毛颤了一下。
“……谁?”
“…救我……”
声音断断续续的。
御珠用最后一点力气撑起身体,朝着声音的方向爬过去,岩石刮破了她的掌心,鲜血留在身后蜿蜒成一条暗红色的线。
最终,她在渊底最深处的一块凹陷的岩石缝隙里,看到了一团光。
极其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白色光团。
“你是…什么?”御珠趴在岩缝前面,气若游丝。
那团光抖了抖。
“我……不知道……”
“好疼……我好像被撕开了……”
“我记得……我原来很大……很大很大……”
“然后……有一部分的我,变得不像我了…我不想那样……所以我……我就被撕出来了……”
光团的声音里带着茫然和恐惧。
“我掉到了这里,我好害怕……我要消失了……”
御珠怔怔地看着那团将灭未灭的光。
她想起了那只躺在夙夜掌心里一动不动的小白兔。
“你叫什么名字?”御珠问。
光团沉默了好久。
“名字……我没有名字……”
御珠把自己冻僵的手伸进了岩缝里,指尖碰到了那团光。
“我带你出去。”御珠说。
光团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了回去。
“可是……我太弱了……离开这个缝隙我就会散掉……”
御珠撑着岩壁慢慢坐起来,她环顾四周,目光在一片漆黑里搜索着什么。
最后,她从自己的衣襟上扯下一块布料,用牙咬着,把手指上已经凝固的血一点点搓化了当作颜料,在布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小人的形状。
然后她把那块布小心翼翼地裹在了光团外面。
光团被布包住的瞬间,停止了那种让人心悸的闪烁。
“先这样……等我出去了……我给你做一个更好的。”
“做什么?”
“一个房子。”御珠露出了一个虚弱到极点、却依然温暖的笑容。
“让你住进去,就不怕散掉了。”
……
画面跳转。
御珠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三天三夜的罚跪让她大病了一场,但病还没好利索,她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她找到了一块白瓷。
御珠花了整整七天,用那块碎瓷片,一刀一刀地刻出了一个小小的瓷娃娃。
她刻坏了好几次,指头上缠满了布条,布条下面全是刀片划出的伤口。
可最后做出来的那个瓷娃娃……居然还挺像个样子的。
她把那团用布裹着的光团请了出来。
“喏,你的新房子。”
“这是……我吗?”光团的声音里满是困惑。
“是你呀。”御珠把瓷娃娃举起来,转了转,“好看吧?”
“可是……我长这样吗?”
御珠非常笃定地插着腰。
光团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它试探性地飘进了瓷娃娃里。
白瓷的表面亮起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瓷娃娃的眉眼在光晕里变得更加柔和了,好像真的有了某种表情。
“暖和了……”光团的声音从瓷娃娃里传出来,“没有之前那么疼了。”
御珠弯起眼睛笑了。
她在万煞渊摆了一个小小的神龛,把瓷娃娃端端正正地供在里面,又从花园里摘了几朵花放在旁边。
“抱歉我不能带你回皇宫,不然肯定会被哥哥发现的,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因为你白白的,我就叫你小白吧!”
“我每天都会来看你的。”
……
从那之后,御珠每天都会去神龛前坐一会儿,有时候是给瓷娃娃换花,有时候就是坐着发呆,跟它说说话。
“哥哥……打输了,肉身没了,死了很多人…我越来越看不懂他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小白,你说,他到底怎么了?”
“他被操控了。”有一天,天道残识终于开了口。
御珠捧着花的手停住了。
“什么?”
天道残识的力量很弱,弱到连实体都维持不了,只能勉强凝成一团巴掌大的光球。
但它给御珠看到了很多东西。
“这是……什么?”
御珠的瞳孔在疯狂颤动。
白光在她面前展开了一幅巨大的、密密麻麻的网,那张网从天穹一直延伸到大地,每一根丝线的末端都连着一个人。
夙夜。
她自己。
修真界的每一个人。
每一根丝线都在以一种固定的频率震颤着,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在拨弄。
光团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用你们熟悉的话来讲…它、我叫天道,或者命运。”
“但它的本质……是一个被写好的剧本。”
“每一个人的出生、成长、相遇、别离、死亡……都被提前安排好了。”
“包括你的哥哥。”
“在那个剧本里,他必须残暴,必须嗜杀,必须成为被打倒的那一个。”
“所以它一点一点地改变了他……从他十三岁开始……在他的魂魄里种下了暴虐和偏执的种子…”
“他不知道。他以为那些冲动、那些暴怒、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念头都是他自己的……可那不是他。”
御珠的手在发抖。
“那我呢?”她的声音很轻。
“你也在剧本里。”
“你的角色是……魔尊的妹妹,反叛者,出逃人界,与人族剑修相爱,生下一个拥有神魔血脉的孩子。”
“那个孩子……会被当作容器,当作工具。”
“当作祭品。”
御珠的手猛地攥紧了裙角。
“我还没有孩子。”她说。
“会有的。”天道残识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悲哀。
“剧本已经写好了,你注定会逃出魔域,注定会遇到那个人,注定会爱上他……”
“注定会生下那个孩子。”
“注定……会死。”
渊底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岩缝,发出尖锐的呜咽,御珠的身体在发抖,却不是因为冷。
“我能改变吗?”
“你是书中之人,你不能改变剧本对你的安排。”天道残识说,“你逃不掉,躲不开,你所走的每一步,它都已经写好了。”
御珠的眼泪砸在瓷娃娃的脸上。
“但是——”
天道残识的声音突然变了。
“剧本……不是天衣无缝的。”
“那些它来不及写的角落,那些它觉得不重要的细节,那些它懒得安排的小事……”
“那些缝隙里,你可以埋东西进去。”
“你的意思是……种子?”
“没错,你无法改变结局,但你可以选择在死之前,把什么东西留下来。”
“我正在寻找出路。”它说,“寻找一个愿意改变这一切的人。”
“可是…我该怎么做?”
天道残识的声音充满了迷茫。
御珠盯着它,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许久,她说。
“小白,你说这个世界是一本书,而且你是天道的一部分。”御珠看着那团白光,“那你能不能……做一个东西出来?”
“什么东西?”
“一个可以……把外面的人拉进来的东西。”
天道残识沉默了。
“外面的人?”
“如果在这个剧本里的人注定改变不了自己命运,”御珠的声音越来越急切,“可如果……如果有一个人,他本来就不在这个故事里呢?”
“他没有命运的丝线,没有被安排好的出生和死亡。”
“他是一个……变数。”
“我们可以留下东西,成为他能保护自己的力量!”
光芒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我……我可以试试。”
“但那需要很久。”
“很久很久,做完那个东西后,我的力量可能又要散尽。”
“可能……几十年,如果有天材地宝,可能会恢复地更快一些。”
“天材地宝……”
画面再次跳转。
这一次,楚秋时看到了一个他之前从未看到过的御珠。
她开始翻遍魔宫的藏书阁,找到了所有关于灵魂与力量修复的古籍一本一本地读,一条一条地记,然后去渊底念给天道残识听。
“这个药方行不行?”
“不行……里面有两味药材已经绝迹了…”
“那这个呢?”
“有一味可以用……但需要以魔元浇灌,可能要七十年左右才能成熟……”
御珠把那页翻了一个折角。
她开始在渊底种东西。
一株极其不起眼的黑色幼苗,被她种在了渊底最深处那块凹陷的岩石旁。
每隔几天,她就会偷偷来一次,刺破指尖,把自己的魔元一滴一滴地喂给那株幼苗。
“这株草……是给你的。”御珠蹲在幼苗旁边,看着它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叶片。
“可是……那太久了。”天道残识说。
“没关系。”御珠把手指上的血擦干净。
“反正我也等不到了,但它一定能等到。”
她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小小的神龛,瓷娃娃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白光。
“以后…等你有了人形,就用那个瓷娃娃的脸吧。”
“为什么?”
“因为好看呀。”御珠歪了歪头,“我做的,当然好看。”
天道残识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