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画面越来越碎。
像是记忆的主人在匆忙地把最重要的东西往里塞，来不及整理，来不及排列。
御珠逃出魔域的那个夜晚，她把半块血玉佩塞进了柳婆婆手里。
“柳姨，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找到这里……请帮帮他。”
“孩子？您在说什么？还有您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
御珠回过头，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直觉。”
然后画面跳到了一间简陋的茅草屋。
屋外是茫茫的大雪。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动作小心翼翼的，好像在捧着全世界最易碎的东西。
御珠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看……他的眼睛，像你。”
萧霁辰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闭着眼打哈欠的小东西，“怎么感觉他长得一点都不像你？丑丑的。”
“你别这么说，小心阿初长大了不喜欢你。”
“阿初？是这小家伙的名字？”
御珠伸出手，摸了摸婴儿的脸，“嗯，初为万物之始。他的故事，他的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萧霁辰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握住了御珠伸过来的手。
他的掌心很热，她的指尖冰凉。
“阿珠。”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我总觉得自从阿初出生后，你就变得心事重重的。”
御珠怔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伸手把萧霁辰的头发拨到耳后。
“霁辰，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她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天道，剧本，夙夜被扭曲的命运，他们的相遇并非偶然，他们的孩子将会面对的一切。
萧霁辰听完，沉默了很久。
怀里的婴儿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啼哭。
“所以……你是知道的。”他的声音闷闷的，“你知道你会遇到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剧本的安排。”
“对。”
“那我问你。”萧霁辰抬起头，看着她。
“你爱我，是真的吗？”
御珠望着他。
“命运把我推到了你面前。”她说。
“但爱上你这件事……它没有写。”
“我自己写的。”
萧霁辰的眼眶红了，他把头抵在御珠的额头上，鼻尖对着鼻尖。
“那我们的孩子——”
“我们保不了他一辈子。”御珠的声音很轻，“但我们可以……在剧本的缝隙里，为他撕出一线生机。”
“小白说，它终会制造一个系统，拉来一个外来者。”
“那个人会改变我们孩子的命运。”
萧霁辰慢慢地把婴儿放进了御珠的怀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漫天大雪。
“那我……”
“你知道你会怎样。”御珠说。
“一人一剑，挡一万魔军。”萧霁辰转过身笑了，“以前总和怀明说想把这天捅个大窟窿，现在……竟然真的要与天作对了。”
他走回来，在床边蹲下，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
“三个时辰。”他说，“我给你们争三个时辰。”
“够不够？”
御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够。”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场景上。
漫天大雪，远处是燃烧的天际线。
御珠怀里抱着婴儿，身后是她一步步踏出的脚印。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身后那个手持断剑、独挡万军的身影，已经再也不会站起来了。
她一步一步地走，大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水。
她把孩子递给了一个善良的村妇。
“照顾好他，他的名字叫阿初。”她对村妇说。
身后传来了魔族暗影卫的厉啸声，几十道黑影从天而降。
御珠张开双臂，本命魔焰在她周身燃起，暗紫色的火焰吞噬了一切，将她和那几十个暗影卫一起卷入了那场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里。
画面最后的最后。
是火光中的御珠。
她的身体在一寸一寸地消融，魔焰吞噬着她的血肉、骨骼、灵魂，她望着大火之外的方向——婴儿被抱走的方向。
无声地开口。
“活下去。”
她与萧霁辰的存在彻底消失了，他们成为了被剧本抹消的、烂尾的一部分。
……
楚秋时的手还捏着那枚玉简，全身在发抖，从里到外，从骨头到皮肉。
他蹲在那座小小的神龛前面。
瓷娃娃安安静静地待在神龛里，微弱的白光一明一灭，和他心脉深处那缕残魂的呼吸……完全同步。
柳婆婆站在他身后，浑浊的独眼里满是泪水。
“老身一直不明白……公主为什么那么笃定，她的孩子一定会来……”
柳婆婆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原来……她早就看到了这一切。”
楚秋时慢慢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神龛里的瓷娃娃。
“你当年给它做了一个家，让它有地方待着不会散掉。”
“它在你死后，造出了一个系统，把我拉了过来。”
“然后我改变了谢初的命运。”
“而你在渊底种下的那株草……”
楚秋时闭上眼睛。
【叮——】
系统面板在识海里亮了起来，面板上浮现出一行楚秋时从未见过的文字。
金色的，发着光。
【隐藏信息解锁——】
【御珠公主，是天道选中的第一位协力者，而宿主楚秋时，是第二位】
【九转玄阴草，系御珠公主以自身魔元浇灌，其初始目的，是为帮助天道恢复力量】
【多年之后，这株草……的确起到了它应有的作用】
金色的字一个一个地浮现，又一个一个地沉入识海深处。
楚秋时站在渊底，头顶是万丈深渊。
渊壁上方传来隐隐的轰鸣——那是谢初正在和夙夜厮杀的声音。
剑气破空的尖啸，魔元炸裂的闷响，骨头碎裂的脆响，混在一起，从极远处传下来，闷闷地砸在渊底的石壁上。
夙夜以为的看似天衣无缝的布局，实则从一开始，就已经落入了御珠更早、更深的棋盘之中。
夙夜以为自己是猎人，放走了妹妹这只兔子，等着收割那个拥有神魔血脉的完美容器。
可御珠在被放走之前，就已经在渊底种下了一株草。
她用自己的死。
萧霁辰的死。
让天道以为一切还在轨道上。
让夙夜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被剧本安排的悲惨命运，出逃、生子、赴死……每一步都是注定的棋局，每一步她都走了。
但她在每一步的缝隙里，都埋了一颗种子。
血玉佩的两半。
渊底的一株草。
柳婆婆的等待。
一个瓷娃娃。
一个系统。
一个穿越者。
这些种子用了近百年的时间正式发芽。
他本以为，天道才是最初的执棋者。
其实，最初的执棋者，是一位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