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叔带着人从暗道杀出来的时候,那些原本还在顽抗的魔兵已经跑了大半。
谁愿意为了一个死去的魔尊去跟凛光剑尊拼命?
夙夜已死,抽取魔气的手镯在这一刻彻底失效。
楚秋时、谢初,以及在场的所有人,手上的镯子开始碎裂,从手腕上滑落,砸在白骨台阶上碎成了渣。
黑色碎片铺了一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阵短暂的寂静过后。
“断了!手镯断了!”
一个满脸血污的魔族青年举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声音都在发颤。
“夙夜死了!他真的死了!”
渊口上方那片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暗红色浓雾,正在缓缓消散。
有光透下来了。
第一缕光照在渊口的白骨台阶上,照在那些浑身伤痕累累的魔族平民脸上。
铁叔站在人群里,独臂高高举起,布满刀疤的脸上满是泪水。
“自由了——!!!”
“我们自由了——!!!”
欢呼声一浪比一浪高。
“剑尊!”
铁叔从人群中大步流星的走来。
他那只独臂抬了抬,大概是下意识想行礼,但另一条袖子空荡荡的,他想了一秒,干脆利落地直接单膝跪了下去。
“魔族上下……拜谢剑尊大恩。”
周围所有站着的魔族全部跪了下去。
场面一度十分壮观。
谢初皱了皱眉。
“起来。”
铁叔没起来,反而抬起头,那只独眼里带着恳切和期望。
“剑尊,老铁有一事相求。”
“魔域不能一日无主,”铁叔声音郑重,“夙夜死后,整个魔域必然陷入混乱,各城各部族都会蠢蠢欲动。”
他顿了顿,独臂撑在膝盖上。
“我们,应当如何?”
“铁叔。”谢初打断了他。
铁叔一个激灵,“剑尊您说。”
谢初从袖中摸出了一块令牌。
玄黑的底,刻着两个字。
凛光。
他把令牌递过去,铁叔双手颤着接过去,盯着那两个字,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魔域的事由你暂管,”谢初说,“若有人再想挑事,大可试试。”
“我现在……”他顿了顿,眼神往楚秋时身上扫了一下,“有更重要的事。”
铁叔把令牌攥紧了,“剑尊放心,铁某绝不辜负!”
楚秋时在旁边看着。
谢初这人还真是,捋顺了安排了,一句废话都不多说,也不拖泥带水的。
他嘴角微微翘了翘。
柳婆婆被人扶着坐在一块石头上,身旁围了一圈反抗军的人,正在给她上药。
老人朝楚秋时招了招手。
“姑娘。”柳婆婆从怀里摸出了那半块血玉佩,“帮我把这个……交给他。”
谢初站在渊口的边缘望着他,一头白发在风里翻飞。
楚秋时接过那块血玉佩,走到谢初身边,把东西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谢初低下头。
一块是安乐镇地宫取出的一半,一块是柳婆婆保管了五十年的一半。
他把两块合在一起。
暗红色的光纹在合缝处亮了起来,沿着玉佩的纹路缓缓流动,最终汇聚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一只展翅的凤鸟。
柳婆婆推开上药魔族缓缓站起,步履蹒跚走到二人面前,拉起谢初与楚秋时的手,把那两只手叠在了一起。
老侍女的掌心干燥温热,覆在两个年轻人的手背上。
“去吧。”
“一生平安顺遂。”
她停了一下。
“与爱人百年好合。”
楚秋时的鼻头酸了一下,他用力点了点头。
“走吧。”谢初握着楚秋时的手。
“嗯。”
两个人的身影在光里越来越远,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魔域的天际。
柳婆婆站在渊口,仰着头看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
铁叔走到她身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婆婆,您不跟着去?”
柳婆婆摇了摇头,重新把那块布盖回半张脸上。
“他乡纵有万盏灯,不抵故乡当头月。”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三天,凛光剑尊只身闯入魔域,斩杀魔尊夙夜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修真界。
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拍断了三块。
各大坊市的消息灵通人士把嘴皮子磨出了泡。
“听说了没?凛光剑尊一个人杀进魔域皇宫!”
“一个人?!”
“一剑劈了夙夜!那可是魔尊啊!!”
“我的天……这是什么修为境界……”
“还有更劲爆的!你知道他为什么去魔域吗?我是听魔域边缘做生意的人讲的。”
“为什么?”
“为他的爱人寻药!”
“什么!!!”
消息一个比一个离谱,到后面已经被传成了“凛光剑尊单枪匹马踏平魔域三座城池只为给心上人摘一株仙草”的版本。
楚秋时在回玄天仙宗的路上打了个喷嚏,“谁在背后嚼我舌根。”
谢初走在他旁边,唇角几不可见地翘了一下:“整个修真界。”
“……啊?”
等他们回到玄天仙宗山门前的时候,楚秋时才真正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山门外面。
人多的离谱。
各种颜色的仙门道袍、世家华服晃得楚秋时眼花,传送阵一刻不停地往外吐人,门口的值守弟子脸都绿了。
“这……什么情况?”楚秋时呆住了。
谢初的脸黑了。
还没等他开口,一群人已经乌泱泱地涌了上来。
“哎呀剑尊回来了!!”
“剑尊辛苦了!剑尊辛苦了!”
“这位就是剑尊的爱侣吧?!果然人中龙凤!气度不凡!”
一个圆脸的中年修士挤到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这是我宗的一点心意!千年火灵果五枚,向夫人聊表敬意!”
他话还没说完,另一个修士从侧面杀了出来:“我青渊世家备了一份薄礼,百年灵玉三对!夫人与剑尊百——”
“谁是夫人?!”楚秋时脱口而出。
没人听他的。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各门各派的人像下饺子一样往前挤,手里提着的箱子匣子布包加在一起能堆成一座小山。
楚秋时被挤得东倒西歪,下意识抓住了谢初的袖子。
谢初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灵压从周身无声地弥漫开来,前排几个修士被那股寒气一激,脖子往后缩了缩。
但没有退。
好不容易来一个可以治得了这疯子的人!不得好好巴结一下!
“都给我——”
谢初的音量已经在往上提了。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钻出来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那人穿着一身绣金道袍,一脸谄媚地凑到谢初面前,先是给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然后嘴巴一张。
“剑尊大人!小的是方寸山的外务执事!”
谢初冷冷看着他。
“久闻剑尊与夫人感情至深,为爱人不惜只身入魔域的事迹已经传遍整个修真界了!在下斗胆请问——”
他搓了搓手。
“不知剑尊与夫人何时举办婚礼?也好让我们这些仰慕已久的晚辈沾沾喜气!”
现场一静。
谢初的脸色变了。
正当众人以为他要发作的时候,出乎意料的,谢初的耳尖泛了一层薄粉。
什么情况?
楚秋时瞪大了眼睛。
这人刚才明明一副要把所有人都用剑气扫出去的架势,怎么突然……
谢初周身的灵压降了下去,最终只挤出了两个字。
“……再议。”
尖嘴猴腮的执事眼珠子一亮,立刻转身朝人群大喊:“听到了没!剑尊说再议!是再议!不是不办!!”
人群炸了。
“要办要办!得选个黄道吉日!”
“我认识京城最好的风水大师!”
“婚服呢?婚服谁来做?得用最好的天蚕丝!”
“我出!”一个洪亮的男声从人群后面炸起来。
楚秋时回头一看,贺南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山门的台阶上,双手叉腰,眼里闪着光,后面还跟着一群似笑非笑的吃瓜群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