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这是李嘉岳在波士顿的最后一晚。
李嘉岳躺在床上,睁着眼。
他的行李箱立在墙边,拉链已经拉上了。
里面是他的衣服,书,电脑,还有那个从巴黎带回来的五欧元的埃菲尔铁塔钥匙扣。
明天。
不,今天早上九点,他就要去机场了。
他要去纽约了。
李嘉岳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墙壁。
他想起陆逸洲说的那些话。
“是个意外。”
“压力过大。”
“酒精麻痹。”
“神经系统判断失误。”
全是狗屁。
李嘉岳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味道,是陆逸洲推荐他的一个牌子。
他每个月都会在亚马逊上买一大桶,说这个味道闻着干净。
李嘉岳曾经说过这个味道太冲了,陆逸洲就换了一个温和型的,但李嘉岳还是嫌弃,说像婴儿爽身粉。
现在闻着这个味道,他觉得鼻子有点酸。
隔壁房间。
陆逸洲坐在床边,他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屏幕上,是他跟李嘉岳的微信聊天界面。
对话框里有编辑好的消息,还没有发出去。
【那不是意外,我喜欢你。李嘉岳,你别走行不行,我能养得起你。】
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
已经闪烁了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陆逸洲的手指无数次靠近发送键,又缩了回来。
他试过把眼睛闭上,用力按下去,但在最后一刻还是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
他想冲出去。
想推开李嘉岳的房门。
想抓住他的肩膀,告诉他,那天晚上不是意外。
他那天晚上根本没有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但他不能。
李嘉岳说了,那是意外。
李嘉岳让他说的。
李嘉岳让他亲口承认的。
李嘉岳既然这么说了,是不是就意味着,他讨厌自己?
他只把自己当室友?
陆逸洲放下手机。
他抓了抓头发,觉得头皮发麻。
他想起李嘉岳以前嫌弃他的样子。
嫌弃他哑铃放得乱。
嫌弃他脚臭。
嫌弃他像个原始人。
这样一个李嘉岳,怎么可能喜欢自己?
怎么可能接受一个连自己都搞不清楚是不是直男的傻子的感情?
陆逸洲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波士顿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一辆汽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消失了。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腿已经麻了。
他知道再过一会儿,李嘉岳就要起床了,就要拖着那个行李箱离开这里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把李嘉岳的行李箱藏起来,或者把他的护照藏起来,但这种念头只持续了一秒钟,因为他知道这样做只会让李嘉岳更讨厌他。
早上七点,李嘉岳起床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到客厅。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陆逸洲已经在客厅了。
他站在厨房的岛台前。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
“早。”李嘉岳说。
“早。”陆逸洲没抬头。
“我收拾好了。”
“嗯。”
他转过身,看着李嘉岳。
李嘉岳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
他想上前一步。
想把李嘉岳手里的行李箱抢下来。
想把行李箱扔到角落里去,然后说你别走了,我们好好谈谈。
“车叫到了吗?”陆逸洲问。
“叫到了,马上就到了。”
“东西都带齐了?”
“齐了。”
“别忘东西了。”
“知道了,钥匙……我给你放在这里了。”
李嘉岳把这个公寓的钥匙放在了桌子上。
“好……”
陆逸洲说。
李嘉岳看着陆逸洲。
看着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
看着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左袖口有一根线头。
李嘉岳突然很想笑。
笑这操蛋的命运。
让他们在最不该发生关系的时候发生了关系。
让他们在最该说真话的时候,说了假话。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喝了那么多酒,如果不是气氛太好,如果不是陆逸洲突然凑过来,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发生了。
李嘉岳选择了逃离,陆逸洲选择了配合。
“陆逸洲。”李嘉岳开口,“我走了。”
“好。”
“你……照顾好自己。”
“好。”
陆逸洲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到了给我发信息”,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收到这条信息。
他想说“别太累”,但这话听起来太像情侣之间才会说的话。
他想说“我想你”,但他说不出来。
他看着李嘉岳转身,去拉那个大门的把手。
李嘉岳的手指碰到金属把手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李嘉岳拉开了门。
清晨的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乱了李嘉岳的头发。
他的头发比刚搬来时长了很多,刘海盖住了额头,陆逸洲以前说过让他去剪,他说懒得去。
李嘉岳深呼吸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
“再见,陆逸洲。”
“再见。”
门,关上了。
“砰。”
那个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陆逸洲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那个空了的客厅。
看着那个再也没有人会嫌弃的哑铃角落。
他慢慢地蹲了下去。
双手捂住了脸。
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