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希特周身的冷意,像一层无形的冰壳,随着他脚步的落下,在夜色里慢慢扩散开。
他没有回自己的居所,反而转道走向了王庭外街市的一处僻静的小巷。
巷尾的药铺还亮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透过磨砂玻璃,映出里面摆弄试管的人影。
铜铃轻响,他推门而入,冷药味混杂着淡淡的酒精气息扑面而来。
雄虫闻声回头,深绿色的发梢垂在额前,眼尾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指尖还夹着试管。
“莱希特大人,大晚上不继续陪虫母,来我这儿做什么?”
他开口,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莱希特没有接话,只是往柜台前一站,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语气冷得像冰:
“你今天去烘焙坊,想干什么?”
男人挑了挑眉,放下手里的试管,靠在柜台上,上下打量了他片刻,忽然低笑出声:
“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只是路过,买两袋面包而已。”
“路过?”
莱希特眉峰微蹙,语气里的怀疑毫不掩饰。
“梅斯洛家族的次子,会特意绕路去平民区的烘焙坊,买两袋全麦面包?”
“伊曼,你最好告诉我实情。”
伊曼·梅斯洛,梅斯洛家族的次子,梅斯洛家族世代执掌药理秘术。
因两家世代交好,他自幼年起便与莱希特一同长大,是彼此年少岁月里唯一熟识的挚友。
两人性格截然相反,莱希特天生冷冽寡言,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而伊曼生性散漫慵懒,眉眼间总是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看似随性随性,实则心思玲珑剔透,洞悉世事。
伊曼也不恼,缓缓开口:
“怎么这么凶啊,莱希特。”
莱希特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你不该去的。”
伊曼闻言,低低笑了一声,指尖把玩着桌上的玻璃试管,淡蓝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出细碎的光:
“我只是去买两袋全麦面包,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紧张什么?”
他抬眼,眼尾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你护着那个小家伙,护得太紧了。”
莱希特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往前站了半步,压迫感几乎要将整个药铺的空气冻结:
“伊曼,注意言辞。”
“好好好。”
伊曼放下试管,往后靠在椅背上,深绿色的卷发垂落肩头,语气带着几分严肃。
“你家的那帮老家伙知道了。”
莱希特向前一步,骨节分明的手重重按在伊曼面前的木桌上,指腹压出几道白痕。
“谁?”
“还能有谁?你那位被你制裁瘫痪在床的老父亲,还有王庭里那群靠啃老本活着的老家伙。”
伊曼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试管边缘。
“今天烘焙坊里的事,早有人报上去了。你护着虫母,他们的鼻子比警犬还灵,闻着味儿就凑上来了。”
“没想到那老东西都瘫痪了,竟然还不死心,集结了一帮蛀虫,以为自己还能东山再起呢。”
莱希特的下颌绷得死紧。
“一群疯子。”
“别不当回事。”
伊曼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郑重。
“他们为了拉下你,就算是虫母又怎样,他们照样会动手。那帮疯子什么事干不出来啊。”
莱希特沉默着,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眼底的戾气翻涌,却没反驳。
他比谁都清楚,那些老家伙为了拉下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即便是虫母他们也不在乎。
“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伊曼闻言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药铺柜台的木面,发出笃笃轻响,昏黄灯光映着他深绿色的眼瞳,漫出几分梅洛斯家族独有的凉薄通透。
“你忘了咱俩明面上闹掰了?”
他往后倚在椅背上,卷发垂落肩头,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诮。
“你父亲对我根本不设防,他还以为,我早就恨你恨得牙痒痒,巴不得看着你倒台呢。”
三年前莱希特便已暗中筹划推翻他父亲的势力。
他将计划最重要的一环托付给自幼信任的伊曼。
可最后收到的却是被篡改的错误情报,计划险些全盘倾覆。
二人就此决裂,彻底闹翻。
但是他们心里清楚,这是莱希特父亲精心设下的圈套,故意挑拨离间。
他们便将计就计。
伊曼抬手,指了指后颈,语气沉了几分:
“他现在腺体还没长稳吧,信息素跟没封严实的酒坛似的。”
莱希特意外地抬眼,瞳孔里翻涌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语气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方才的戾气:
“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虽然信息素的味道淡淡的,但是我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他的腺体波动很弱,还带着未分化完全的稚嫩,即便有你们替他遮掩也难免不被人注意到。”
伊曼指尖捻起一支装着淡紫色药液的试管,轻轻晃了晃,冷光映在他眼底:
“何况,你那位父亲上个月还特意派人来我这儿,要过一批能强行诱导腺体成熟的药剂。”
莱希特的瞳孔骤然一缩,周身的寒气瞬间沉了下去。
“我推了,说那药伤腺体,做不出来。”
伊曼嗤笑一声,语气里添了几分嘲讽。
“可他那点心思,我还能看不穿?他巴不得你护着的人出事,好拿着你‘意图觊觎虫母’的罪名把你从高位上拽下来。”
“一群丧心病狂的东西。”
莱希特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他恨不得立刻杀了这帮人。
他的声音低哑,像磨过砂纸的铁。
“他们怎么敢…”
伊曼看着莱希特这般生气,便知道这个虫母在他心里有多重要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嵌着淡蓝晶石的项圈,推到莱希特面前:
“喏,给他的。戴上这个,能完全掩盖腺体波动,连王庭里那些鼻子尖的老家伙都闻不出半点异样。晶石里混了安神药剂,不会伤他的腺体,比市面上那些破玩意儿强得多。”
莱希特垂眸,目光落在那枚项圈上,淡蓝晶石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温软的光晕,衬得刻在边缘的星纹愈发清晰。他指尖微顿,并未立刻去碰,深紫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未散的戾气,却又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你早就准备好了?”
他抬眼看向伊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伊曼耸耸肩,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点,语气又恢复了惯有的散漫:
“不然呢?等你家老头子动手,再临时抱佛脚?”
他往后靠回椅背,卷发垂落肩头,眼底漫开几分凉薄的笑意。
“我可不想看着你护不住人,被安上罪名,来不了我的药铺照顾我的生意。”
莱希特没接话,伸手拿起项圈,冰凉的晶石贴着掌心,却奇异地压下了几分翻涌的戾气。
他指尖摩挲着项圈内侧细密的纹路,语气沉定:
“谢了。”
“少来。”
伊曼嗤笑一声,摆了摆手。
“这只是权宜之计,撑到他腺体稳定就没用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添了几分少见的认真。
“莱希特,他现在就像块摆在台面上的肥肉,谁都想咬一口。你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他一世,得想个长久的法子。”
莱希特将项圈揣进怀里,指尖按在衣料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抬眼看向伊曼,眼底的戾气早已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定: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忽然顿住,却没回头。
“谢谢你,伊曼。”
话音落,他推开门,夜色裹着冷风涌了进来,铜铃轻响,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伊曼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拿起桌上的试管轻轻晃了晃,淡紫色的液体映着他眼底的笑意,欣慰又无奈:
“冷冰冰的家伙,也有要护着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