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樾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抬手轻轻挥了挥,像是在示意他们不必再跟上来。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将方才那股凝滞又压抑的气息,一并关在了身后。
他踩着长廊里晃动的烛影,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房间,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时,才忽然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推开门,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走到床边坐下,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可方才在人前撑住的所有冷静,却在此刻悄无声息地裂了道缝。
他知道,瑟维尔和赫瑞修瞒着他,从来都不是恶意。
他们怕他受牵连,怕他被这些阴私肮脏的事惊扰,怕他卷入纷争,只想把他护在那片安稳的羽翼之下。
可正是这份“为他好”,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圈在了外面,让他成了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他明明是虫母,明明是整个族群的重心,可在他们眼里,他似乎永远都只是那个需要被小心护着的少年。
他也可以站在他们身边,和他们一起扛下风雨,一起面对那些暗藏的危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在事情发酵到眼前时,才从别人的对话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真相。
他抬手捂住脸,指腹抵着眼角,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在胸腔里翻涌。
委屈和气恼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可转念一想,又明白他们的心意重得压人,半分也怨不起来。
可他还是觉得难过。
难过自己被排除在外,难过自己连并肩的资格都被悄悄剥夺,更难过自己在他们眼里,始终都不是那个能独当一面的虫母,而只是一个需要被捧在手心的、易碎的珍宝。
他缓缓蜷起身子,将脸埋进膝盖里,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落进来,在他肩头投下一片淡淡的清辉。
他想,他该体谅的,可心里那点小小的、别扭的失落,却像被风吹皱的池水,久久都无法平复。
老宅的青石板路上还留着夜露的湿意,莱希特站在雕花朱漆大门前,身上的夜行衣早已换回了王庭制式的深色常服,周身肃杀的气息淡了不少,只剩几分刚办完大事的利落与松弛。
纳恩提着一盏琉璃灯,陪他走到阶下,语气里是兄长温和的叮嘱:
“事情都处理妥当了?路上别赶太急,夜里风大,裹紧披风。”
莱希特微微颔首,指尖蹭过披风的系带,声音轻了些:
“嗯,都安排好了。”
纳恩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急切,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知道你急着回去见虫母,不过也别太累着,回去先歇口气,再去见他,别带着一身风尘就闯过去,惹他担心。”
“我知道,哥。”
莱希特弯了弯眼,语气里终于带上了点少年人的鲜活。
“等我把这边收尾的消息报给王庭,就去见他。”
纳恩闻言顿了顿,只当他是担心江樾的安危,温声道:
“王庭那边消息压得紧,他该不知道这些事,你回去也别吓着他,有什么事慢慢说,别把那些腌臜事往他跟前带。”
“下次还什么时候回来呢?”
莱希特应声,又和他说了几句,才翻身上马。
“下次我会早些回来看哥哥的。”
“好,哥哥等你。”
马蹄踏过石板路,溅起点点湿痕,他回头望了一眼老宅的灯火,又转回头望向王庭的方向,眼底是压不住的期待与暖意。
终于可以回去了。
终于能见到江樾了。
这些日子藏在暗处的奔波与算计,此刻都化作了快马加鞭的急切——他想早点看到他,想告诉他他已经把对他不利的情绪都处理干净了。
可是他不能说,他不能让少年担惊受怕的。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江樾见到他时,会不会像往常一样,带着点浅淡的笑意唤他的名字,会不会问他这些天去了哪里,有没有好好吃饭。
马蹄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带着他满心的温柔与期待,朝着王庭的方向奔去。
深夜的王庭依旧灯火通明,莱希特策马赶回,周身还带着夜色里的清寒与风尘,来不及褪去一身疲惫,便径直朝着瑟维尔的书房走去。
指尖推开厚重的房门,屋内烛火摇曳,却没有往日议事时的从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闷,连烛火跳动都显得格外压抑。
书房里,瑟维尔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周身笼罩着沉沉的冷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一言不发。
而赫瑞修坐在一旁的座椅上,眉头紧蹙,指尖反复敲击着桌面,神色凝重,显然是心事重重。
莱希特脚步顿住,合上书房门,将门外的夜色隔绝,原本满心都是尽快汇报完事宜去见江樾的急切,此刻被这诡异的氛围压得淡了几分。
他走上前,对着两人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刚办完要事的沉稳,又藏着一丝疑惑:
“王、赫瑞修元帅,我已将老宅事宜全部安排妥当。”
可屋内两人依旧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气氛愈发微妙,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着整个书房。
莱希特心头微沉,察觉到事情不对劲,上前一步,沉声开口询问:
“你们到底怎么了?怎么这样沉重,是王庭出了变故,还是……和江樾有关?”
听到江樾的名字,赫瑞修敲击桌面的手骤然停下,抬眼看向莱希特,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纠结,终究是没先开口,只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前的瑟维尔。
瑟维尔缓缓转过身,平日里温润沉稳的眼眸里,此刻多了几分复杂的沉郁,他看着莱希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方才樾樾来过了。”
莱希特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他怎么会来?”
“他听到了我与赫瑞修的议事,知晓了我们瞒着他暗中调查的事。”
瑟维尔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神色很不好,回了自己的房间。”
赫瑞修跟着开口,眉头拧得更紧:
“我们本意是护着他,不想让他卷入这些阴暗的事情里,可他……似乎觉得我们不信任他,觉得自己身为虫母,却始终被我们排除在外,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莱希特闻言,周身的气息瞬间僵住,满心的欢喜与急切瞬间被一盆冷水浇透,他攥紧了指尖,终于明白这书房里压抑的氛围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