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不曾说话的女人缓缓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帽子,露出那张江樾记忆里模糊又熟悉的脸。
她穿过满室的慌乱与死寂,一步步走到少年面前,她伸出手,将这个浑身颤抖的少年狠狠抱进了怀里。
江樾浑身一僵,所有的质问与哭腔都卡在了喉咙里。
满屋子的人也瞬间怔住,连弥亚忒斯伸出去的手都僵在了半空。
只听见女人轻缓的声音,像穿越了漫长时光,落进他的耳里:
“樾樾,莉丝姑姑在呢,不要哭。”
莉丝姑姑……
江樾的脑子嗡的一声,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混沌的情绪,直直扎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多么熟悉的名字,多么熟悉的语气,和他梦里那个模糊的、总在哄着他的身影,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下意识地抬起手,回抱住了眼前的人。
温暖的怀抱,带着清浅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气息,瞬间裹住了他,像一片安稳的港湾,让他翻涌的不安与痛苦,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思绪骤然拉扯,坠入三千多年前的旧王都岁月。
彼时的克洛莉丝·卡佩才刚成年,眉眼还带着未褪的青涩温柔,鲜活又明媚。
那日天气晴好,她与三五好友结伴去往城外的森林郊游。
林间清风徐徐,草木清香漫溢,格外惬意。
午后准备生火休憩,众人缺少柴火,克洛莉丝便主动独自走入密林深处捡拾。
走着走着,一处隐蔽的山洞悄然出现在视线里。
洞口幽深,黑漆漆的一片,望不见内里光景。
正常这样黑的山洞,她是会害怕的,可这次克洛莉丝心头没有半分惧怕,反倒有一股奇异的牵引感,轻轻勾着她,让她忍不住一步步朝山洞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越昏暗,光线彻底被岩壁隔绝,只剩零星微光透入。
行至洞底,一枚硕大圆润的“蛹”静静置在地面,突兀又震撼地映入眼帘。
“蛹”的外壳温润,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在漆黑的山洞里格外醒目。
“这是什么?”
克洛莉丝轻声呢喃,满心都是诧异与好奇,下意识伸出纤细的手掌,轻轻抚上冰凉的外壳。
指尖触碰到外壳的瞬间,清脆细碎的裂响骤然响起。
裂纹以她触碰的位置为中心,飞速蔓延整个“蛹”,密密麻麻的纹路转瞬遍布全身。伴随着细碎的剥落声,巨大的“蛹”应声碎裂。
空荡荡的地面上,赫然躺着一个安稳熟睡的男婴。
小小的一团,眉眼恬静,安稳地蜷缩着,干净又纯粹。
这个男婴就是江樾。
克洛莉丝整个人都怔住了,心头翻涌着难言的震动。
她早已顾不上林间等候的友人,也顾不上这场未完的郊游,当即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般稚嫩的婴儿,匆匆折返回去,远远的和等候的朋友简单说了一句,便抱着怀里柔软的小生命,步履匆匆,快步赶回了家中。
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回到卡佩府邸,府中上下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惊。
谁也没想到,就是外出郊游一趟,竟凭空捡回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她没有隐瞒,第一时间找到了自己的兄长,也就是弥亚忒斯的父亲,如实告知了那枚孕育出孩子的蛹所在的山洞位置。
兄长听闻此事,神色郑重,立刻派遣族中亲信前往郊外密林调查。
下人很快从山洞带回了残存的蛹壳碎片,交由家族的专属研究员深入研究。
自此,这个凭空出现的孩子,便安稳留在了卡佩家族。
岁月缓缓流淌,孩子一日日长大,眉眼渐渐长开,干净又清隽。
而研究员历经漫长的研究,终于破解了所有秘密,查清了他独一无二的身份。
他是虫族初代虫母遗留的蛹,熬过了数千年的漫长沉寂与发育,最终在那个契机里破壳现世,被偶然闯入山洞的克洛莉丝发现。
他是虫族新生的至高源头,是世间独一份的存在。
得知真相的克洛莉丝心里五味杂陈。
那时她不过是个刚成年的小姑娘,本该肆意玩乐、奔赴属于自己的大好年华,却因为一场意外,凭空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她不是没有过怨怼,心底也曾悄悄觉得,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困住了她的一生,耽误了她本该无忧无虑的青春。
可江樾实在太过乖巧懂事。
他从不哭闹折腾,安静又温顺,小小年纪便格外体贴,从未让她费心操劳分毫。
日积月累的陪伴与照料,慢慢抚平了她心底所有的不甘与委屈。
后来,随着弥亚忒斯降生。
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朝夕相处、形影不离,顺理成章成为了彼此最亲密、最无可替代的玩伴,陪着对方一同长大。
流年辗转,克洛莉丝也到了婚嫁的年纪,组建了自己的家庭,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哪怕岁月变迁、身份更迭,她始终放不下这个自己亲手从襁褓里拉扯大的孩子。
江樾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被抱在怀里的婴儿,可在克洛莉丝眼里,他永远是当年那个被她捡回府中、需要她护着的小小少年,是她牵挂了一辈子的软肋与执念。
安稳的岁月终究没能长久。
滔天战火骤然席卷整片虫族疆域,乱世倾覆山河,族群陷入灭顶的危机。
彼时的江樾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还是个没完全长开、本该被护在羽翼下的少年,却因身负至高虫母的本源,被迫扛起了整个虫族的存亡重担。
没有犹豫,也没有退路。
万民承压,生灵垂危,江樾毅然决然选择献祭自身。
以自身力量为祭,燃尽自己的一切,硬生生稳住崩塌的族群秩序,护住了万千虫族生灵,以一己之身,换来了整片大地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