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克洛莉丝就站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自己亲手襁褓抱回、日夜养大的孩子,在漫天火光里一点点消散、陨落。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刺骨的酸涩与绝望席卷全身。
身旁的弥亚忒斯更是痛不欲生。
从小一同长大、相依相伴的挚友骤然离去,极致的悲恸几乎碾碎了他的神智,眼底只剩下荒芜的死寂与无尽的痛苦。
看着崩溃失态的侄子,看着彻底消散身形的江樾,克洛莉丝压下自己几近崩塌的情绪,做了最后的抉择。
她倾尽自己毕生所有魔力,耗尽全部,拼尽全力稳住江樾残破飘散的魂魄,将他零碎的灵魂送往异世,让他得以脱离乱世苦海,静静休养重生。
而后,她又耗费余力,破开时空壁垒,送走深陷痛苦的弥亚忒斯,让他奔赴遥远的未来,等候与江樾的重逢。
做完这一切,克洛莉丝神力耗尽,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等她再次缓缓睁眼,沧海桑田,流年轮转,她竟跨越漫漫时光,意外重回了三千年后的世界。
辗转浮沉,克洛莉丝前段时间终于寻回了侄子。
从弥亚忒斯口中,她听见了久违的消息——江樾回来了。
那一刻,积压三千年的惦念瞬间翻涌上来,心底是掩不住的狂喜。
那个她亲手养大、牵挂了一辈子的孩子,终于重回世间,不再是消散于战火的一缕残魂。
她迫切地想要见他,想好好看看长大成人的江樾,想抱抱这个曾让她满心牵挂的少年。
可狂喜之下,又藏着无尽的忐忑与怯懦。
相隔三千年光阴,历经异世轮回、岁月重塑,她最怕的,是江樾早已彻底忘了她。
忘了卡佩家族的朝夕相伴,忘了她从小到大的悉心照料,忘了这个姑姑。
直到后来,弥亚忒斯告诉了她全部实情。
江樾恢复了所有记忆,从前的点点滴滴,他尽数记起。
可命运弄人,历经漫长等待归来的少年,身边已经有了旁人相伴。
三千年苦苦守候、执念未散的是弥亚忒斯,拼尽全力跨越时空、只为寻他归来的也是弥亚忒斯。
到头来,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挚爱、此生唯一的执念,归于他人,那份深入骨髓的难过与落寞,几乎压垮了他。
克洛莉丝看着侄子眼底化不开的悲戚与孤寂,心里疼得发紧。
她看着从小和江樾一同长大的孩子,守了三千年、盼了三千年,最后却落得一场落空。
她心疼弥亚忒斯的执念,也惋惜他们两人被命运生生拆散的羁绊。
于是心软,也动了私心。
她最终点头,答应配合侄子的谋划。
她赌上重逢的情谊,甘愿落得偏执的名头,只为一件事——让历尽苦难归来的江樾,从此以后,只属于苦苦等候他千年的弥亚忒斯一人。
场景落回此刻的相拥之中。
所有尘封三千年的过往、不为人知的苦衷与隐忍的算计,都被克洛莉丝缓缓娓娓道来。
她抱着怀里失而复得的少年,声音轻轻的,带着历经岁月沧桑的疲惫,也藏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樾樾,不要怪弥亚忒斯,他只是太爱你了。”
一字一句,揭开了所有真相。
江樾静静听着,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一点点沉淀下来。
从前所有的不解、别扭、猜忌与隔阂,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明白了弥亚忒斯偏执占有背后深藏的惶恐与痛苦,明白了莉丝姑姑跨越时空、甘愿背负私心的温柔与偏袒。
漫长的沉默过后,埋在她怀里的少年轻轻蹭了蹭,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格外干净澄澈。
“莉丝姑姑,我不怪他了。”
“我也不怪你。”
积压了太久的思念彻底翻涌而出,他收紧手臂,更用力地回抱住这份久违的温暖,眼眶再度泛红,语气满是真切的眷恋。
“我真的、好想你。”
三千年的别离,半生的辗转流离,所有委屈和芥蒂,在重逢的这一刻,尽数抵不过一句沉甸甸的想念。
安静的氛围里,弥亚忒斯终于轻声开口。
他望着紧紧相拥的两人,眼底盛满了愧疚,声音低沉又沙哑,褪去了所有偏执与强势,只剩下最纯粹的惶恐与懊悔。
“樾樾,对不起。”
“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我唯一的执念就是你,我太怕好不容易等到你归来,最后还是留不住。是我太自私,只顾着自己的执念,忘了好好考虑你的感受。”
他卸下了所有伪装,坦然承认自己的偏执,字字皆是真心。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这份静谧。
立于弥亚忒斯身侧的老者微微躬身,眉眼温和,带着经年不变的慈祥,轻声问道:
“江樾小少爷,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了?”
江樾闻声抬眸,目光落在老人身上。
儒雅得体的装束,鼻梁架着一副熟悉的金丝眼镜,岁月在他眉眼刻下了风霜,却丝毫未改那份熟悉的温柔。
尘封的童年记忆瞬间翻涌而出,清晰又温暖。
少年眼底漾开浅浅的暖意,轻声应答:
“罗素爷爷。”
简简单单四个字,瞬间让老者眉眼舒展,由衷地绽开了开心的笑容。他语气慈爱,带着失而复得的欣喜,稳稳应道:
“诶,是我。”
罗素是卡佩家族最忠心的老管家,看着江樾长大。
年少无忧的岁月里,他总是温柔照拂着府里的两个小主子,陪着江樾与弥亚忒斯度过了无数朝夕,见证了他们朝夕相伴、无忧无虑的童年,是两人年少时光里最温暖的长辈。
“小少爷不要怪弥亚忒斯,他自从看见你献祭,就一直很怕你再次离开,他是爱你的。”
江樾垂着眼眸,安静思索了片刻。
他只是舍不得……
良久,他缓缓抬眼。
目光落向身侧身形紧绷、满心惴惴不安的弥亚忒斯,少年眼底早已没了半分芥蒂,只剩温柔的平静。
他轻轻抬起手,朝着对方伸了过去。
“我们回家吧。”
简简单单三个字,温柔又笃定,抚平了弥亚忒斯三千年所有的煎熬与惶恐。
弥亚忒斯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所有的忐忑与不安尽数消散,他用力点头,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轻颤:
“嗯!”
他立刻伸手,稳稳攥住江樾的掌心,十指相扣,握得很紧,像是握住了漂泊千年的归宿。
江樾轻轻回头,看向身侧的克洛莉丝,还有一旁含笑的罗素,看向一旁的瑟维尔、赫瑞修、凌七、莱希特,轻声补了一句,温柔收尾所有纷扰。
“我们都回家吧。”
跨越三千年的离别、执念、误会与等待,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所有颠沛流离,终得圆满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