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亚忒斯抱着怀中虚弱的人步履匆匆,径直冲进了有医疗器械的偏厅。
他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将江樾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之上,生怕一丝晃动加重他的痛楚。
床榻柔软,可江樾刚落身,身体便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
他双手紧紧抵在高高隆起的小腹处,指尖微微泛白、用力蜷缩,一阵阵尖锐的坠痛席卷全身,让他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惨白的薄唇紧紧抿着,压抑着喉间翻涌的痛吟,细密冰凉的冷汗层层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顺着苍白的下颌线不断滑落。
“……疼……”
一旁的弥亚忒斯看得心口骤然发紧,焦灼与慌乱瞬间席卷了整颗心。
他俯身蹲在床边,掌心轻轻覆上江樾微凉的手背,看着他强忍剧痛、摇摇欲坠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担忧。
“别怕,别怕啊樾樾。”
他再也按捺不住,嗓音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急躁,扬声朝外高声呼喊:
“伊曼呢?伊曼快来!”
急促的呼喊声刚落,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细碎的脚步声。
伊曼手提沉甸甸的医药箱,一路快步狂奔而来,气息微微紊乱,推门而入的瞬间立刻应声:
“来了!来了!我来了!”
他不敢耽搁半分,快步冲到床榻边,迅速放下手中的医药箱,熟练地抬手探了探江樾的脉象,又仔细查看了眼下的状况。
不过片刻,伊曼的神色骤然凝重,神情严肃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弥亚忒斯与守在门外的一众侍从,语速急促而沉稳地吩咐:
“母亲这是临盆了!”
伊曼向弥亚忒斯和其他侍从交代各项事宜:
“弥亚忒斯快去备好滚烫的清水、干净柔软的毛巾,动作快!”
“好!”
弥亚忒斯立刻行动起来。
伊曼收回目光,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床榻上强忍疼痛的江樾身上。
他放软了方才紧绷的语调,声音温和又安稳,一遍遍耐心安抚着备受煎熬的人:
“别怕,母亲,再忍一忍,不会一直痛的,一切都会顺利的,马上就好了。”
江樾无力地靠在枕上,浑身酸软无力,剧烈的阵痛一波接着一波袭来,让他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眉眼间尽数是隐忍的痛楚。
庭院外响起一阵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
外出的几人闻讯匆匆赶回,一路开车狂奔、快步疾行,早已累得气息粗重、胸膛剧烈起伏,额间布满薄汗,衣衫也微微凌乱。
可踏入偏厅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与喘息尽数被心底翻涌的焦灼取代。
他们不管自己累不累,满心满眼都是即将生产的江樾。
“……母亲……”
“……樾樾……”
“一定要平安无事……”
他们静静立在不远处,不敢出声打扰屋内的诊治,也不敢贸然上前,只能死死盯着床上的人影,一颗颗心高高悬起,满心满眼都是对江樾的担忧,静静守候在旁,期盼着一切平安顺遂。
江樾早已分不清时间流逝,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尽数抽空。
疼痛反复撕扯着身体,意识被折腾得摇摇欲坠,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所有的声响都变得模糊遥远。
他死死咬着唇,再也撑不住绵长的痛楚,身体脱力地轻轻颤动,整个人濒临昏厥的边缘。
朦胧混沌间,温和的嗓音艰难穿透他沉重的耳鸣,是伊曼不停安抚的声音,清晰又费力地落在他耳畔:
“母亲,撑住,已经取出一个了,别怕,别怕,马上就结束了。”
这句话像是最后的支撑,堪堪吊着他仅剩的一丝清醒。
可极致的疲惫与透支的剧痛早已吞噬了他所有的意志,伊曼温柔的安抚声渐渐变得飘忽、细碎,一点点变小、变轻,如同被薄雾层层笼罩,慢慢消散在耳边。
下一秒,腹部撕裂般的剧痛骤然褪去,所有的酸涩与坠痛尽数消散,浑身骤然松弛下来。
他听见伊曼急促又带着如释重负的声音:
“五个!都取出来了!”
伊曼察觉到床上人毫无反应,语气瞬间多了几分慌张,连声轻唤:
“母亲?母亲?!”
可江樾再也听不真切后续的声音了。
【……终于……】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彻底放松,再也撑不住沉重的眼皮。
江樾眼底的微光缓缓熄灭,脑袋轻轻一歪,浑身脱力,彻底陷入了沉沉的昏迷之中。
守在门外的几人一直紧紧盯着屋内的动静,心始终悬在半空。
突然看见江樾一动不动,昏了过去,几人也顾不上等候,脚步急促地一同冲进了偏厅。
莱希特跑得最快,几步冲到床边,立刻俯身紧紧握住江樾微凉的手。
看着人双眼紧闭、毫无动静的模样,他心底瞬间涌上一阵慌乱,声音都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急声看向伊曼追问:
“樾樾他……他怎么会昏倒?是不是出事了?”
伊曼抬手轻轻探了探江樾的额头,又细致感受了一下他平稳的气息,神色从容地开口安抚:
“没事的,不用担心,只是生产过后卸了所有力气,身心都透支到了极致,太累了,只是需要好好休息而已。”
一旁的瑟维尔上前一步,轻轻按住情绪紧绷的莱希特的肩膀,语气沉稳又温和地劝道:
“别吵了,让他好好休息吧,他熬了这么久,真的太累了。”
莱希特攥着江樾的手沉默几秒,看着床上人苍白虚弱的面容,终究是压下了心底的慌乱,慢慢松开了手,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
“嗯。”
这次昏睡过去,是江樾近半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孕期翻涌的恶心,没有半夜胀醒的酸痛,也没有突如其来的烦躁心慌,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竟然破天荒做了一场温柔的梦。
梦里他站在海边,风很轻,带着咸湿的潮气。
他已经很久没来过海边了。
江樾脱下鞋子,赤着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微凉的海水一遍遍漫过脚背,舒服得让人放松。
走着走着,一阵浪花卷上岸,停住时,沙滩上留下了几只小小的水母。
不多不少,正好五只,通体透亮,小小的一团,软乎乎地停在浅水里。
江樾放轻脚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把它们捧在掌心。
指尖触到水母微凉柔软的触感,他看着掌心里五只小小的小家伙,眉眼放得极柔,轻声开口:
“是宝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