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樾凝望着眼前的人,心底反复打转。
我回来了?
这到底是不是梦?
几番来回,他早已辨不清虚实,只觉得思绪沉沉的。
赫瑞修依旧垂着头,专心替他擦拭手臂,一门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压根没留意他早已睁开双眼。
倒是一旁的幸以眼尖,先是愣了愣,随即眼睛猛地亮起来。
小家伙按捺不住满心欢喜,脆生生地喊出声:
“妈……妈妈!妈妈醒了!”
话音未落,小小的身子便径直扑进江樾怀里,紧紧贴住他。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赫瑞修浑身一震,猛地直起身,目光急急投向床榻。
当真切对上江樾的视线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连日来压在心底的焦虑、惶恐与煎熬,在此刻尽数化作汹涌的情绪。
眼眶唰地就红了。
他牢牢握住江樾的手,将额头轻轻抵在温热的手背上,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决堤,无声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他的爱人醒了。
还好,他醒了。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底水光氤氲,声音沙哑又温柔,字字句句都饱含真切的思念:
“樾樾,我很想你。”
怀里的幸以也抽噎不止,小小的胳膊用力环着江樾的腰,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又会消失。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依偎在身侧,细碎的哭声萦绕在耳畔。
温热的体温、真切的触碰、耳畔哽咽的话语,全都真实得触手可及。
江樾抬手,轻轻抚上怀里孩子柔软的发顶,又看向眼前红着眼眶的男人。
这一刻他终于确定,这不是梦。
他是真的回来了。
殿内细碎的哽咽声还未平息,门外已然传来了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守在殿外的侍从早就捕捉到了屋内的动静,第一时间飞奔出去,将江樾苏醒的喜讯传遍了整个王庭。
不过片刻功夫,几道熟悉的身影便匆匆冲破回廊的寂静,快步冲进了寝殿。
其他几人悉数赶到。
每个人的身上都裹挟着连日未歇的疲惫,眉眼憔悴,面色苍白,往日里精致规整的模样荡然无存。
可此刻,所有的疲惫都被极致的委屈与欣喜取代,一双双泛红的眼眸牢牢锁着床榻上的人,像是积攒了许久的惶恐与思念,终于找到了归宿,无声控诉着这场漫长又煎熬的等待。
弥亚忒斯跑得最快,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床边,双膝轻轻跪地,再也绷不住隐忍多日的情绪,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仰望着睁眼的少年,声音哽咽破碎,满是后怕与欢喜:
“樾樾,你终于醒了……太好了,我真的、真的好担心你,呜呜呜。”
紧随其后的凌七,身形看着单薄又疲惫。
这些天,他彻底停了所有课业,没有去上学,寸步不离守在寝殿之外。
漫长的日子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日复一日抱着和江樾血脉相连的孩子昭明,默默垂泪。
巨大的恐慌裹着他,他怕再也见不到温柔的少年,怕这唯一的念想也化作泡影,无数个深夜,都是靠着怀里孩子微弱的温度,才勉强撑了下来。
站在人群最后方的瑟维尔,周身褪去了帝王一贯的沉稳威严。
他是虫族的君主,身负整个族群的重担,哪怕心底早已被担忧撕扯得千疮百孔,也不能任性守在爱人身侧。
他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私情,日复一日坐在朝堂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用无尽的忙碌掩盖心底的空洞。
可当听见江樾苏醒的消息那一刻,所有的理智和帝王责任尽数崩塌,他毫不犹豫抛下正在进行的朝堂会议,不顾一切飞奔回来。
于万民而言他是君主,于他自己而言,他只是一个苦苦等待爱人醒来的普通人。
莱希特站在最靠前的位置,一向整洁柔顺的银白色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前,凌乱不堪,显然已经许久无心打理。
他一双漂亮的眼眸红得通透,眼底血丝密布,积攒了十天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
他定定看着床上安然睁眼的江樾,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颤抖:
“樾樾,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整整十天。
你知道,这十天,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话音落下,滚烫的泪水终于从他眼底滑落,砸落下来。
江樾心头猛地一震,眼底满是错愕。
十天?
恍然一场跨越世界的梦醒,竟在王庭昏迷了整整十日。
他瞬间懂了所有人的憔悴。
这十天里,莱希特从未放弃过一丝希望。
他问过伊曼,伊曼说他的身体并没有大碍,可就是不醒。
他日日守在药房,一遍又一遍找到伊曼追问他的情况,得不到确切答案,便索性留下来陪着伊曼钻研药方,翻遍所有古籍药典,不分昼夜调配药剂,偏执又执着地只为等他睁开眼睛的这一刻。
满殿的人,满心皆是他。
十日煎熬,十日守候,十日提心吊胆的等待,全部化作此刻眼底的泪光与真切的欢喜。
江樾看着围在床边、一个个红了眼眶的爱人与亲人,怀里还紧紧抱着哭唧唧的小幸以,温热的触感、真切的爱意扑面而来。
这一刻,他彻底彻底笃定。
不是梦。
他真的,完完整整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满是偏爱、满是牵挂,人人都拼尽全力爱着他的家。
温热的泪光铺满整个寝殿,看着眼前一个个为他憔悴落泪的人,江樾心底又软又酸涩。
他缓缓抬起酸软的手臂,用尽刚苏醒的力气,大大张开双臂,将围在床边的所有人尽数揽进怀里。
宽大柔软的被褥裹着众人,拥挤却格外温暖。
他环着疲惫憔悴的爱人,护着怀里哽咽不止的孩子,指尖轻轻拍着他们的后背,动作温柔又轻柔,一点点抚平他们十日来的惶恐与不安。
“不要哭了。”
江樾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温柔得能揉出水来。
“我没事了,我回来了。我也很想你们,特别特别想。”
他贴着众人的发顶,浅浅呼出一口气,眼底漾着后怕与庆幸。
“还好,那些孤单的日子,都只是一场梦而已。”
怀里的哭声渐渐小了些许,所有人都乖乖靠在他怀里,安静地听他诉说,不敢打扰这难得的温存。
江樾闭了闭眼,慢慢开口,缓缓道出了他昏迷这十天里,所经历的那场漫长又冷清的幻境:
“我好像做了个梦,一个很久很长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大学,那是属于我另一个世界的人生。”
那个世界的他,孤身一人。
那个世界没有人等他回家,没有人给他温饭,没有人在他难过的时候拥抱他、安抚他。
“我那时候好难过。”
江樾哽咽起来,语气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柔软。
“我以为,我真的回到了只有我一个人的日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还好……只是梦。”
话音落下,他收紧手臂,将所有人抱得更紧了些。
没有冰冷的空屋,没有无尽的孤独,没有孤身一人的岁岁年年。
他的身边,爱人在侧,孩童依偎,满眼皆是温柔,周身尽是偏爱。
这场困住他的孤寂幻梦,终究是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