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樾照常过着日子。
一场又一场考试按部就班地结束,他像个局外人一样坐在考场里,笔尖划过试卷,脑子里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王庭里的日子。
考试结束的那天,宿舍里乱哄哄的,大家都在收拾行李,讨论着回家的车票和假期的安排。
江樾沉默地把几件衣服叠好,塞进行李箱里,拉链拉上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舍友凑过来拍他的肩膀:
“樾樾,你什么时候走啊?要不要一起去车站?”
他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我订了下午的票,你们先去吧。”
舍友没多想,只当他还有事,挥挥手就跟着其他人走了。
宿舍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地上那个孤零零的行李箱。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阳光落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凉。
学校门口的公交站挤满了人,都是和他一样放了假的学生,说说笑笑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
他找了个角落站着,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觉得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几个小时后,他站在了自家小区楼下。
这是个老旧的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踩上去的台阶还带着常年潮湿的霉味。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空荡荡的客厅里,家具都盖着防尘布,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这是家里的老房子了。
这个家早已没有饭菜的香气,没有父母的唠叨,更没有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声,只有死一样的安静。
江樾推着行李箱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把外面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他没开灯,也没掀防尘布,就那样拖着行李箱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了下去。沙发还是以前的样子,旧旧的,却还带着一点熟悉的触感。
他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头埋进膝盖里,脸贴着冰凉的布料。
鼻尖忽然发酸。
他想起来了,这个世界的江樾,从来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父母是在他考上大学的前几天走的,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没给他一点反应的时间。
他们留下了一大笔遗产,够他上完大学,够他安安稳稳地过下半辈子,却再也不会回来,给他留一盏灯,等他回家了。
他没有搬家,只住在这个老房子里,因为这里有家的味道,可是现在,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这几年,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过年,连年夜饭都是点的外卖,对着一桌子菜,却连个说“新年快乐”的人都没有。
可在回到虫族的那些年,他以为自己终于不用再一个人了。
有会在他生病时寸步不离守着他的爱人,有会围着他撒娇、喊他妈妈的孩子,有热热闹闹的王庭,有永远为他亮着的灯。
他甚至开始学着依赖别人,学着把自己的脆弱交给别人,学着做一个被捧在手心的人。
结果呢?
一场“梦醒”,把他又打回了原点。
还是这个空荡荡的房子,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江樾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肩膀微微发颤。
眼泪无声地打湿了裤子布料,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不想哭的,可胸口的堵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又回到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了。
没有王庭,没有爱人,没有孩子,连以前仅存的一点温暖,也只剩下这间冷冰冰的房子,和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客厅里越来越黑,他就那样蜷在沙发上,像个被全世界遗忘的孩子。
他想,要是那真的是一场梦就好了。
那样,他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困意层层叠叠裹住四肢,意识慢慢沉了下去,周遭的冷寂也仿佛被隔在了外头。
他就这么蜷在沙发上,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彻底坠入了睡梦之中。
黑暗里并不安稳。
一声声呼唤断断续续飘过来,温柔又急切,一遍遍落在耳畔:
“樾樾!”
“妈妈!”
音色各有不同,有的低沉温润,有的清冽柔和,还有几道奶气十足的童音,软乎乎地掺在里面,一声接着一声,绕着他不肯散去。
江樾心里一紧,下意识想要睁眼,他想看看,到底是谁在喊自己。
可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无论怎么用力,都掀不开半分,视野里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昏暗。
紧接着,手腕处传来轻轻的触碰。
温热有力的大手小心翼翼覆上来,动作轻得怕惊扰了他,一下下摩挲着他的手背。
还有微凉的指节,慢慢扣住了他的掌心,力道轻柔,带着不容错辨的眷恋。
除了手,肩头也被轻轻扶了扶,像是有人怕他蜷缩着睡得不舒服,想将他放平。
细碎的响动在耳边萦绕,呼吸的暖意拂过皮肤,明明身处梦境,那份真实的触感却清晰得不像话。
是谁?
是谁在碰我?
江樾在心里反复追问,思绪乱成一团。
任由那些呼唤一遍遍响起,任由温热的手掌始终牵着他,被困在这片朦胧的梦境里,连分辨虚实都做不到。
朦胧的黑暗忽然被一片暖光撕开,刺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视线慢慢聚焦,入目是王庭寝殿里熟悉的雕花天花板,悬在上方的琉璃灯漾着柔和的光晕,每一处纹路都刻在记忆深处,半点不假。
江樾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转头望向身侧。
赫瑞修正坐在床边,指尖沾着温润的药液,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手臂。
目光落在赫瑞修脸上,江樾的心跟着轻轻一沉。
男人似乎憔悴了许多,下颌处冒出一层浅浅的青茬,杂乱地铺着,显然是许久没有修整了。
小麦色的皮肤都盖不住乌青的黑眼圈,眼底布满红血丝,好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
身上的衣服皱起一道道褶痕,边角耷拉着,看不出半点往日的齐整。
一旁的小身影安安静静站着,是幸以。
小家伙捧着干净的软布与小瓷瓶,小手攥得稳稳的,时不时抬眼望过来,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泪水,见赫瑞修用完一样物件,便立刻乖巧地递上前。
江樾怔怔地看着眼前两人,一时忘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