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砸在脸上的时候,林絮以为自己还没死透。
冷。
太冷了。
冷意顺着鼻腔狠狠灌进肺里,像整口冰碴子被塞进胸口,冻得整具身体猛地抽了一下。
耳边全是风声,尖得发厉,重得像有无数只兽爪踩着雪原奔过去。
雪粒一下一下抽在身上,把湿透的皮毛打得紧紧贴住皮肉,寒意顺着每一根毛往骨头里钻。
林絮费力地吸了一口气。
血腥味。
冰雪味。
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铁锈味,混着陈旧的机油气。
烧得发沉的脑子顿了顿,本能地记住了这股味道。
不对劲。
这地方绝对不该有这种味道。
可下一秒,左后腿猛地一抽,疼得眼前发黑,所有念头都被硬生生扯散。
一声低哑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
林絮自己先怔住了。
找不到半点人类发声的痕迹。
想抬起前肢撑一把,落进眼里的却是一只覆着白毛的爪子。
爪尖僵硬,肉垫冻麻,细瘦得像还没长开的幼兽。
再动了动。
那爪子跟着动了。
林絮呼吸一滞。
真的成了一只狼。
还是一只快冻死的白狼。
荒唐的念头刚闪过去,又被风雪拍碎。
勉强抬头,看见昏蓝的雪原铺了满眼。
天压得很低,像整片极夜正一点点塌下来。
四周空得吓人,连棵树都没长,更见不到石林,唯有起伏雪坡和快把天地吞干净的暴风。
林絮想站起来,前爪刚撑住雪面,后腿便像被火钩狠狠扯了一下,整只狼直接歪倒回去,重重摔进雪里。
伤口处的皮肉像被冻住了,又像在烧,疼得牙关都在抖。
湿透的毛,裂开的伤,快烧糊的脑子。
再这么躺下去,白狼绝对撑不过今晚。
闭了闭眼,胸口发沉。
死前的画面断断续续往上翻。
冰原,枪声,被碾烂的灌木,雪地里拖出的轮胎痕。
楚渊在通讯器里喊得嗓子都哑了。
再往后,就是炸开的血味和一片黑。
本以为一切已经到头了。
结果睁眼换了副身体,还是没躲开这场雪。
真行。
一个研究狼的行家,居然真成了狼。
还是一只一睁眼就要交代在雪地里的废柴白狼。
想笑,喉咙里却只滚出一声发虚的喘息。
只能把鼻尖埋进雪里,想攒一点力气。
雪是冷的,风也是冷的,唯有身体里的热是乱的,烧得脑海一阵清醒一阵昏沉。
风从西北压过来,把血味径直往背坡吹。
这绝对算不上好事。
血味会招来东西。
耳朵轻轻一抖,下一瞬,整只狼都僵住了。
风雪深处,有踩雪声。
很轻。
很沉。
听不出雪兔的慌乱,也没有狐狸踩雪的轻佻。
那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种掠食者才有的沉,正一点点逼近。
林絮想缩起来,四肢却冻得发僵,只能在雪里轻轻发抖。
昏蓝雪幕里,一道黑影慢慢显出来。
先是肩背。
再是头颅。
最后是一双冷厉的眼。
那是一头黑狼。
毛色深得像快落下来的极夜,雪粒砸在背上,又很快从厚密的黑毛间滑下去。
体型极高,步子沉实,肩颈压着一股野性十足的力量,就那么停在风雪里,像一块立在雪原尽头的黑岩。
林絮呼吸一停。
黑狼也停住了。
一黑一白,隔着几步雪地对视。
风送来了那头黑狼的气味。
冷雪,野兽皮毛,淡淡血味,干净得惊人。
这家伙站在这儿,像从冰原深处长出来的,和这片雪一样天生就该这么冷。
黑狼低下头,轻轻嗅了嗅。
林絮后背发紧,耳朵压低,喉咙里挤出一声虚弱的警告。
那声音哑得可怜,半点吓唬不了谁,倒像快断气前还不忘硬撑一下。
真狼狈。
黑狼没退,往前踏出一步,继续靠近。
白狼想往后挪,后腿却疼得根本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色身影逼到身前。
温热鼻息扫过颈侧、肩背,又落到伤腿边。
冻麻的皮毛被热气一碰,反倒激起一阵细密疼意。
林絮下意识抖了一下。
黑狼的鼻尖停在伤处,盯了片刻,喉间滚出一声很低的气音。
毫无扑咬前的威压,倒像是透着股子烦躁。
林絮烧得发晕,根本分不清一头陌生黑狼为什么要对一只快死的猎物烦躁。
下一瞬,对方忽然张口。
白狼浑身绷紧。
完了。
刚变成狼就要再死一次,这轮回也太省事了。
预想里的咬喉完全没有落下来。
黑狼的牙齿绕开脖颈,牢牢咬住了后颈皮毛。
叼后颈。
很轻。
轻得丝毫不见对待猎物的那股残暴劲。
林絮整只狼都懵了。
黑狼微微提起头颅前,还顿了一下,像是在找最合适的角度,避开左后腿的牵扯。
下一秒,白狼离开雪地,伤腿没拖到地上,也没撞上那坚硬的胸口,只随着动作轻轻晃着。
被叼起来了。
林絮脑子都空了一瞬,连挣扎都忘了。
黑狼低头瞥了一眼。
那双眼冷得很,情绪却乱。
警惕,克制,烦躁,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迟疑,像完全不明白为何要在暴雪里叼走一只快死的陌生白狼。
可那张长满獠牙的嘴就是没松口。
林絮轻轻动了动前爪。
黑狼脚步一顿。
对上那双眼,白狼忽然就不动了。
独狼压根没义务救助弱者。
在这种天气里,多带一口活物,极可能将自己也拖进死路。
可这头黑狼硬是没松口。
那就先信一回。
黑狼重新迈步,顶着风雪往前走。
风越来越大,雪粒刮得难以视物。
林絮被叼在半空,视野一晃一晃,鼻尖却正好贴在黑狼胸前那片深灰色绒毛边。
热的。
活的。
扎实得很。
太冷了。
冷到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颤。
这点热意,像暴雪里唯一能抓住的火种。
烧得迷糊的脑子里还残存着不合时宜的清醒,身体却先一步做了决定,
鼻尖一点点往里埋,几乎整张脸都陷进那片温热的毛里。
黑狼脚步猛地一顿。
林絮昏沉地吸了一口气,闻见了更清晰的气味。
雪,皮毛,野性,还有很淡很淡的一点血味。
安心。
很奇怪。
分明陌生,分明危险,可埋过去的那一瞬间,紧到发疼的心口竟然松了一线。
黑狼低下头,审视着嘴里这只白狼。
耳朵湿透,尾巴无力垂着,伤腿僵僵蜷在一侧,刚才还虚张声势地凶了一下,
现在却把鼻尖埋进胸前绒毛里,像把这当成了唯一的热源。
喉间滚出一声更低的闷响。
听着像不满,又像妥协。
片刻后,步伐猛然加快。
林絮分不清走了多久。
只知道风一直在追,疼一直在烧,可那片胸口的温度始终在。
每次因为伤腿被扯到,喉咙里溢出一点低低呜咽时,黑狼都会停一下,重新调整叼住后颈的位置。
动作毫无熟练可言。
甚至有些笨拙。
可一次比一次更小心。
昏昏沉沉间冒出一个荒唐念头,这头黑狼像是在学。
学着怎么叼,才不会让伤口更疼。
这念头离谱得很。
偏偏林絮信了。
前方终于出现一片低矮岩壁。
黑狼绕过雪坡,从一条狭窄石缝里钻进去,踩过冻硬碎石,直接把白狼带进了一处临时岩穴。
岩穴不深,入口偏低,里面潮冷,石壁上凝着细霜。
地面铺着些干草和旧羽毛,收拾得很粗糙,一看就是临时落脚的地方。
可这里彻底隔绝了暴风的侵袭。
也挡住了刀子般往骨缝里钻的冷雪。
黑狼将猎物般叼着的白狼放到最里侧。
动作依旧透着野生掠食者的利落,落下时却明显收了力,连咬住后颈的牙都松得极快,一点也没让伤腿撞上石头。
林絮疼得抽了口气,勉强蜷了蜷身体,完全抽不出半分力气收起尾巴,更挪不到更暖的地方。
黑狼站在旁边死死盯着。
冷,沉,眼神里写满了麻烦。
白狼烧得迷迷糊糊,脑子里还不合时宜地飘出一句吐槽,捡都捡回来了,这会儿才嫌麻烦,是不是晚了点。
下一瞬,黑狼转身出了洞。
风雪呼地灌进来,又被黑色背影很快带走。
林絮心里一沉。
走了?
也正常。
捡回来已经够离谱了,总不能真指望一头独狼把病号当崽养。
把鼻尖埋进干草里,强撑着别睡过去。
干草扎得慌,混着旧土和寒气,远不及刚才那片胸毛暖。
这想法一冒头,林絮自己都沉默了。
这脑子到底在想什么。
风声很快又近了。
黑狼回来了。
嘴里叼着一截冻得发硬的残肉,边缘挂着冰碴,往草堆上一丢,咚地砸在爪边。
眼皮动了动。
还知道找吃的。
挺行。
黑狼低头,把肉往前顶了顶,鼻尖几乎碰上白狼的嘴。
冷得要命。
林絮嘴唇一抖,艰难偏开头,喉咙里挤出一声有气无力的拒绝。
黑狼没动,冷冷审视。
片刻后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白狼压根扯不上什么娇气,纯粹连啃都啃不动。
张口咬住冻肉,撕开边缘,硬生生扯出一小条稍软的肉丝,又推到苍白唇边。
这回林絮愣住了。
这猛兽耐心有限,动作却利落,推过来的那点肉正好够咽下。
张口咬住,慢慢吞了下去。
冷肉滑进喉咙,胃里像终于落进一点火星。
饥饿感后知后觉地爬上来,催着身体把这点东西全吃下去。
黑狼站在旁边,见肉没了,低头再撕一条。
一条。
又一条。
大小不太均匀,偶尔还带着硬筋,可每次都被妥帖推过来,丁点没进那猛兽自己的肚子。
吃了几口,实在毫无力气再咽,林絮抬起鼻尖,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鼻子。
动作极轻。
像谢谢。
也像够了。
黑狼整头狼都顿了一下。
低着头,鼻尖停在眼前,像在确认这只虚弱的白狼是不是主动碰了自己。
林絮快撑不住了,眼皮一沉一沉,视野边缘发暗。
洞外暴雪还在狂吼,洞里却多了一道沉实的呼吸声,压着风,也压着心底的慌。
黑狼压根没去搭理剩下的残肉。
转身走到洞口,伏下身体,肩背一横,直接把大半风口堵了个严实。
洞里依旧冷。
可再也刮不疼骨头。
迷迷糊糊看着那道背影。
耳朵竖着,眼睛死盯洞外,像随时准备扑出去咬断什么东西的喉咙。
偏偏尾巴却往里扫了一点,正挡在旁边,把石壁里渗出来的冷气全隔开了。
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前世死在风雪里时,最后听见的是楚渊断断续续的喊声。
这一世睁眼,还是风雪,还是极地,本以为必定要死在这片白里。
结果一头黑狼硬生生捡回了一条命。
林絮动了动前爪,想往那条尾巴边挪一点。
太难了。
后腿和高烧一起折腾,挪半寸都像在拖碎骨头。
这点小动静到底惊动了黑狼。
回头看了几息,起身走了回来。
本以为会被按回原处,结果对方低头咬住后颈,轻轻往洞里更深的地方拢了半步。
仍旧避开伤腿。
仍旧小心翼翼。
放下后,黑狼没再回洞口。
直接在身侧伏下,先留了一点距离,像还在忍,像还在判断这种靠近有没有必要。
可白狼一直在抖,肩背细细发颤,连干草都跟着轻轻晃。
黑狼低低吐了口气。
下一刻,黑色身体紧紧贴了过来。
热意瞬间裹住全身。
林絮几乎全凭本能,整只狼直接靠了上去,鼻尖死死埋进那片深灰色绒毛里。
真的太暖了。
暖得快碎掉的呼吸都一点点聚回来。
黑狼垂眸看着怀里的白狼。
太轻,太冷,耳尖冻得发硬,伤腿蜷着,看起来随时会在怀里断掉那口气。
偏偏贴上来的动作自然,像认准了救命稻草,像觉得只要埋进来就能活。
胸腔里那股烦躁更重了。
不能丢。
这念头来得又快又硬。
比饥饿更重。
比警惕更强。
低下头,用舌尖舔了舔白狼后颈结着雪粒的毛。
第一下生硬。
像从没照顾过谁。
林絮在半昏迷里轻轻一颤,一丁点都没躲闪,反而更往深处缩了缩。
黑狼顿了顿,第二下便舔得更顺。
一下。
又一下。
舌尖舔开雪粒,理顺打湿的毛,碰到发烫的皮肤时,
喉间就会滚出一点压得极低的声音,听着极度不爽,像对这场高烧烦得不行。
林絮已经有些分不清梦和现实。
梦见保护区的雪,梦见通讯器里发颤的声音,
梦见那股根本不该出现在狼活动区附近的铁锈和机油味。
那味道像一根细针,扎在昏沉意识最深处,反反复复提醒着危险。
这片雪原绝不太平。
想睁眼,想把这件事记牢。
可那片胸前太暖了。
热力像厚厚兽皮,硬生生把灵魂从噩梦边上往回拖。
毫无力气,只能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对方的胸口。
黑狼舔毛的动作停住,低头看过来。
意识早就乱了,根本不知道做了什么,只觉得这股气味越来越近,
越来越沉,沉得原本一团乱的心跳也慢慢缓下来。
黑狼沉默片刻,尾巴抬起,笨拙地盖在伤腿旁边。
丁点没碰到伤口。
纯粹把冷风挡得更严实。
洞外暴雪呼啸,极夜一点点压下来。
狭窄潮冷的岩穴里,黑狼把白狼圈在怀里,一边挡风,一边低头舔去结住的冰雪。
林絮睡得极不安稳。
高烧让意识时醒时昏,偶尔被疼醒,偶尔又被冷惊得一抖。
每次感知浮起,最先体会到的根本没有寒风,也察觉不到痛楚,纯粹是贴在身侧的滚烫。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颈忽然被轻轻叼了一下。
丝毫察觉不到啃咬的意味。
纯粹在往里拢。
费力睁开眼,发现身体不知何时滑向了冷硬石面。
黑狼正把白狼往腹侧重新收,动作轻得过分。
视线仍旧发虚,可还是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黑色毛发,也看清了黑暗里那双正低低审视的眼睛。
黑狼没睡。
一直醒着。
洞口只剩一线昏蓝冷光,落在宽阔的肩背上。
陌生又危险的猛兽,此刻把病号圈在怀里,尾巴护着伤腿,
胸前的热意贴着鼻尖,像在护一件绝对不能丢的宝贝。
林絮呼吸轻轻一滞。
真的没死在暴雪里。
一头黑狼把快冻僵的废物捡回了窝。
更奇怪的是,埋在这头黑狼怀里时,脑子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冒出一个念头。
想活下去。
彻底丢掉了独自硬撑的执念。
纯粹因为这头黑狼真的在护着白狼。
意识再次沉下去前,半睁着眼,看见黑狼低头,
鼻尖轻轻碰了碰额头,像在确认这口微弱的气还没断。
再下一瞬,彻底昏了过去。
最后留在感知里的,是胸前那股不散的热,和那道严严实实圈住自己的黑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