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絮硬生生被压醒了。
整座黑色小山贴着脊背碾过来,胸口热得发闷,
鼻尖全埋在厚密黑毛里,呼吸间尽是冷雪、皮毛与那股干净野性气味。
林絮迷迷糊糊睁眼,第一反应是自己居然还没死透。
第二反应是再不挪开,一只白狼病号就要被活活压成饼了。
黑狼半个身体全贴在身侧,肩颈霸道地挡住岩穴内侧。
黑狼本意或许是给病号取暖,
可惜对一只发着高烧的亚成年白狼来说,这份关怀实在沉重过头。
林絮艰难吸气,抬起前爪,软绵绵按上黑狼鼻梁,试图把这份沉重推开半分。
黑狼瞬间睁眼。
那双冷瞳在昏暗岩穴里泛着寒光,醒得极快,
上一瞬还在假寐,下一瞬简直能扑出去咬断来犯者的喉咙。
林絮的爪垫还死死贴在黑狼鼻梁上,一狼一爪彻底僵住。
林絮虚弱地呜了一声,意思很明确,起开点,再压下去狼没冻死先被你压扁了。
它显然没懂这层复杂含义,只低下头仔细闻了闻那只爪垫,
随即探出舌尖,湿热粗糙地舔了过去。
林絮整只狼都麻了。
好极了。
这边推脸,那边舔爪,这跨物种交流效率堪比对着雪地里的石头讲道理。
黑狼舔完爪子,像确认怀里的东西还热乎着,终于勉强挪开一点重量。
胸腹依旧紧紧贴着白狼,黑色尾巴横在伤腿外侧,
把石缝里钻进来的冷风挡得严严实实。
林絮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低头打量自己现在的惨状。
白色前爪细瘦无力,肩背被半湿半干的毛发覆盖。
左后腿可怜巴巴蜷在身侧,伤处被黑狼舔开了部分冰结,
皮毛乱糟糟贴着红肿皮肉,边缘泛出冻伤后的暗色。
林絮深吸一口潮冷空气。
慌没用,怕也没用。
自然法则从不偏爱崩溃者,既然活下来了,就得赶紧摸清底牌。
高烧未退,失温刚拉回来,绝对不能再吹风。
左腿冻伤加撕裂,短时间内根本别想站立奔跑。
好在眼前这头成年黑狼不仅没有攻击意图,甚至还在粗笨地照顾他。
最致命的是洞外风雪里夹杂的那股铁锈与机油味。
附近绝对有人类活动痕迹,危险仍潜伏在雪层之下。
林絮鼻尖微动,仔细捕捉岩穴里的气味层次。
黑狼的气息最重,浓烈且充满压迫感,早把这破洞穴标成了临时领地。
洞口外则飘进一丝极淡的雪兔味。
雪兔不止一只,入口边缘甚至留下了细碎的跳跃脚印。
这是个好消息,有兔群就有食物,更重要的是有兔毛能用来垫窝。
林絮低头瞥了一眼身下扎得肋骨生疼的干草,一阵无言。
这破窝很符合独狼审美,
能躺、不漏风就算过关,但对病号来说简直堪比刑具。
林絮试着挪动前爪,刚想换个舒服姿势,
伤腿猛地牵扯出一股剧痛,整只白狼当场哆嗦了一下。
黑狼立刻低头,鼻尖迅速贴过白狼肩背,又扫向伤腿准备继续舔舐。
林絮忍着疼轻轻偏头避开。
伤口边缘已经被舔得发热,再舔下去怕是要比高烧还热闹。
对方动作停住,目光沉沉压过来。
对峙几息后林絮果断认输。
对面是一头肩宽腿长、眼神能冻死兔子的成年黑狼,
自己则是个推脸都费劲的病号,实在没有话语权。
林絮低低呜了一声,把鼻尖往干草下狠狠压了压,嫌弃地皱起鼻子。
太扎了,换个软的。
黑狼低头闻了闻干草,满脸写着理所当然,完全不觉得这窝有任何毛病。
林絮绝望地闭上眼。
黑狼根本不会照顾小狼。
它忽然起身,叼起昨晚剩下那块冻肉,利落推到林絮嘴边。
冰碴刮过干草发出刺耳轻响,浓烈血腥气扑面而来。
林絮嫌弃偏头。
现在不是饿,是硌得慌。
黑狼继续拿鼻尖推肉。
林絮再偏。
黑狼喉间滚出低沉气音,听着像极了不解与烦躁。
林絮无奈妥协,张口叼住最边缘一点肉丝勉强咬了两下。
冷硬带筋,难嚼,但总算有些热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激起一阵空腹抽痛。
黑狼见他咽下,满意低头,狠狠撕下一条更大更硬的肉推了过来。
林絮看着那条能活活噎死自己的冻肉,默默抬起前爪死死按住。
它凑过来闻爪子,林絮趁机把肉往旁边拨开,用牙尖克制地咬下一小点示范。
这回黑狼终于开窍,
低头把那块硬肉重新咬碎,撕成勉强能入口的几段。
动作依旧粗糙,但好歹放弃了让病号表演生吞冰砖。
林絮连着咽下几口碎肉,胸腔终于攒起一点微弱力气。
他立刻撑起前身,咬紧牙关往洞口方向一点点挪动。
必须确认外面的情况。
如果洞穴附近真藏着捕兽夹,黑狼每天外出迟早要出事。
黑狼再猛,也扛不住人类的钢齿和猎枪。
一寸,两寸。
伤腿拖在粗糙石面上,疼得视野阵阵发白。
洞口风味愈发清晰。
雪兔脚印、渡鸦羽味,以及很远处被风压碎的陌生狼味。
还有那点埋在雪层下的铁锈味,极淡却尖锐刺骨。
果然不是错觉。
林絮正想继续分辨风向,后颈猛地一紧,双脚瞬间悬空。
黑狼一口咬住白狼后颈,毫不商量地将不听话的病号直接拎回草窝中央,
啪地放下,又用鼻尖霸道地往里乱拱。
林絮气得想爬起,后颈再次被死死叼住拖回原地。
来回折腾两次,林絮彻底瘫在草里没脾气了。
这头黑狼脑回路绝对有问题,
自己是在侦查敌情,在对方眼里怕不是个高烧瘸腿还赶着往暴风雪里送死的小疯子。
林絮烦躁地弹了一下尾巴尖,抬爪重重按在黑狼鼻尖上。
它连躲都没躲,低下头照单全收,甚至顺势又舔了一口那只抗议的爪垫。
态度明白得过分:再敢往外爬,照样叼回来。
林絮彻底无语,只能伏在干草里竖起耳朵分辨远处动静。
风声层层叠叠。
近处雪粒拍打岩壁,远处渡鸦发出一声嘶哑警觉的短促叫声。
紧接着,极远处的风里卷来一声长长狼嚎,
尾音发沉,明显带着群体集结信息。
有陌生狼群。
林絮心头骤紧。
黑狼豁然起身,宽阔肩背几乎顶到岩壁,
大步走到洞口用半个身躯堵住入口,抬起鼻尖细细辨别风中威胁。
一头离群独狼,带着一只重伤白狼,
附近不仅有人类活动痕迹,还盘踞着陌生狼群。
这开局难度简直不留活路。
黑狼在风雪里站了许久,直到嚎叫声彻底消散才转身返回。
它没立刻趴下,反而走到岩穴角落,叼起一团乱糟糟的东西直接丢在林絮身旁。
林絮低头一瞧,竟是一团混着冰渣、雪粒和粗糙枯枝的雪兔毛,
最上面那根带刺枯枝甚至嚣张地翘着。
黑狼站在旁边盯得专注,活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大型猛兽。
兔味极新,显然是刚从洞口附近现扒回来的。
林絮深吸一口气,刚把鼻尖凑过去试探,
就被那根枯枝狠狠扎了一下,当即疼得缩回头低低呜咽出声。
它耳朵一竖,立刻低头闻了闻那团兔毛,
接着一口叼起,直愣愣地往林絮肚子底下死塞。
林絮差点被这波硬核操作扎得原地起飞,
挣扎着抬爪把最粗的枯枝奋力拨开丢远,又艰难扒开带血冰渣,
只拢起最深处那一小撮相对柔软的绒毛压在身下。
做完这一切,林絮已经累得直喘粗气。
黑狼盯着被丢开的枯枝,又看了看白狼护在身下的软绒,终于顿悟。
黑狼低头凑近剩下那堆杂乱兔毛,
开始缓慢地用锋利犬齿将枯枝一根根挑捡出来。
动作极不协调,简直完全违背了掠食者生撕猎物的粗暴本性。
林絮静静看着这幕,心底那点无奈烦躁忽然就散了。
这头黑狼确实不懂怎么照顾弱小,但它一直在学。
学着把肉撕碎,学着避开伤处,
现在甚至学着为了一窝软垫去干挑树枝这种精细活。
它终于清理完大半,叼起那一小簇勉强算得上干净的软绒,
轻轻推到林絮触手可及的地方。
没有强塞,只是安静等着。
林絮慢慢将软绒一点点扒进腹下,
虽然单薄,却实打实挡住了干草的刺痛。
林絮抬头迎上黑狼视线,主动探出鼻尖,轻轻碰了碰那条粗壮前腿。
黑狼魁梧身躯猛地一僵,双耳不由自主朝前微压。
林絮安稳趴进兔毛里,尾巴惬意蜷拢。
黑狼在原地凝视半晌,忽然转身大步朝洞口走去。
林絮立刻抬起头,喉咙里溢出一丝急切低呜。
远处有狼群,雪下有陷阱。
风雪刚歇正是最危险的时刻,
他一点也不想让这头愣头青黑狼现在出去冒险。
黑狼却像下定某种决心,
折返回来低头重重舔了舔白狼额头,又将剩下的冻肉往前顶了顶。
意思不言而喻:吃,等,别乱动。
林絮眼看拦不住,果断探出前爪,指尖轻轻勾住它前腿边缘一缕黑毛。
力道微乎其微,毫无阻拦之意,全是赤裸裸的留恋。
黑狼低头死死锁住那只搭在腿上的白爪,岩穴内陷入极短死寂。
下一秒,它俯身将鼻尖紧紧贴住爪垫停顿一息,
安抚般轻舔一口,随即毅然转身冲入风雪,黑色残影瞬间融进昏蓝极夜。
林絮孤零零趴在草窝里,听着沉稳脚步声渐行渐远,心直直坠了下去。
黑狼离开的方向正是西北偏北的兔群活动区,
极大概率会擦过那片藏着铁锈味的致命边缘。
林絮强迫自己吞下最后几口碎肉积攒体力,将兔毛往腹部死死压紧。
洞外风声呼啸,时间在这片极夜中被无限拉长。
远处的狼嚎没再响起,黑狼却迟迟未归。
就在神经快要绷断时,林絮耳尖骤然一抖。
有脚步声。
绝对不是那头黑狼。
黑狼身躯庞大,踩雪时会发出冰壳碎裂的沉闷重音。
而外面那声音极轻、极碎,停走交替,透着一股狡诈的试探意味。
像在反复确认岩穴里是否只剩下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重伤猎物。
林絮呼吸微滞,缓缓抬起头。
一股陌生的浓烈狼味顺着冷风从洞口缝隙强势钻入。
林絮瞳孔微缩,身体本能往阴暗处死死压低。
下一瞬,试探的脚步声停在正前方。
风雪交加中,一道灰暗狰狞的陌生狼影,
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岩穴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