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坡下那头狼绕了大半夜,终究没敢靠近。
林絮半睡半醒,耳朵始终竖着。
雷诺一直守在洞口,肩背绷得像块黑石,偶尔风里卷来一点灰狼的气味,
黑狼喉间就会压出极低的一声。
到天色发白时,外面的脚步声终于散了。
林絮刚松口气,肚子先不争气地抽了一下。
饿。
伤腿恢复了些,高烧也退下去不少,可空了太久的胃开始找存在感。
雷诺回头看他一眼,鼻尖碰了碰白狼额头,起身就往外走。
林絮赶紧撑起来。
“等等。”
雷诺停住,低头看他。
林絮拖着伤腿往前挪,挪到洞口时,冷风一下灌进胸腔,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雪夜过去,天还是灰的,坡上的雪被吹得发硬,地面留下许多新痕。
有昨夜那头灰狼的脚印。
也有雷诺来回巡视踩出的深坑。
更远些,风里飘来一股陌生又厚重的味。
草根,旧皮毛,蹄类特有的温腥气。
林絮耳朵一竖。
鹿。
远不止一两只,是黑压压的一整群。
雷诺显然也闻见了,黑狼的肩背一点点压低,尾巴绷直,目光越过雪坡,直直望向北面。
林絮顺着方向看去。
雪地上果然乱着许多痕迹。
成片分叉蹄印踩碎表层薄冰,低矮灌木被啃得东倒西歪,枝头挂着几缕灰褐色粗毛。
再往前,一条浅浅冻住的溪沟横在坡下,边缘雪层塌了几块,像有大群动物刚从那里趟过。
迁徙驯鹿群。
林絮心里瞬间亮了。
有鹿群就有肉,还是能顶很久的肉。
可下一秒,他就看见雷诺动了。
黑狼几乎没犹豫,贴着雪坡往下滑,
动作又低又快,标准得像写在掠食者骨子里的本能。
远处那片灰白潮水似的鹿群正在移动,
边缘几头成年鹿个头极大,肩背高,腿长,跑起来雪都在抖。
雷诺盯上的,正是最前面那头成年公鹿。
林絮心口一紧。
“别追那头大的!”
雷诺没回头。
也是,回头才怪。
那可是一头成年的大鹿,肉多,抗饿,跑赢了吃几天,
跑输了大概也就被角顶飞出去半条命。
林絮咬牙,硬撑着往前追了两步,伤腿一扯,疼得眼前发白。
可现在不拦不行,鹿群主路太乱,雷诺一旦扑进去,谁知道会踩中什么。
雪下那股铁锈味又飘上来了。
很淡。
却比昨天更清楚。
林絮猛地偏头,看向溪沟边一片被踩烂的雪。
那地方不对。
鹿群蹄印很乱,雪层却有几块翻得太整,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拱过,又匆匆盖回去。
边缘还露着一点不该有的暗色,混着机油和金属腥味,埋得极浅。
人类动过手脚。
林絮后背的毛都竖了起来。
“雷诺!”
黑狼已经冲出一段距离。
林絮急得顾不上别的,狠狠干脆脖子一横,拖着腿扑过去,
正好在雷诺加速前一口咬住了它前爪下方的黑毛。
这一下咬得不算轻。
雷诺整头狼都顿住了。
黑狼低下头,冷厉的眼睛直直压下来,明显不悦。
猎物就在前面,白狼却在最要命的时候咬爪子,这事放谁身上都得炸。
林絮心里发虚,嘴上却没松。
“别去。”
“那边不对。”
雷诺盯着他,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威压,像在问,哪儿不对。
林絮赶紧松口,转身往溪沟另一侧挪,鼻尖贴着雪面嗅,一边嗅一边找。
不能光拦。
得拿出点真东西。
雪地很乱,大蹄印叠着大蹄印,成年的、亚成年的、幼鹿的全混在一起。
林絮盯了半天,终于在一簇被风吹歪的灌木后面,找到一串更细、更浅的小蹄印。
小蹄印落得乱,步距也短,其中一只后蹄明显拖了一点,踩得比别的更深。
旁边还跟着两枚成年母鹿的蹄印,可只到半路就没了,
像是被群体裹着往前冲走,把后面的小家伙丢开了半截。
掉队幼鹿。
林絮眼睛一亮,立刻回头冲雷诺低叫,前爪拍了拍那串脚印。
“看这个。”
“追小的。”
雷诺没动。
黑狼看看远处那头大鹿,又看看雪里的小蹄印,耳朵微微向后压着,显然本能还在跟理智拔河。
林絮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索性上前一步,再次咬住雷诺前爪边一缕黑毛,力道不大,态度却很硬。
“听我的。”
“大的太费劲,这个保险。”
雷诺低头盯着他。
风从两狼之间刮过去,卷起细雪,白狼咬着黑狼前爪边的毛,瘦归瘦,气势却一点不退。
几息后,雷诺忽然偏开头,目光从成年鹿身上移开,落向林絮拍过的那串小蹄印。
转了。
真转了。
林絮差点当场松成一摊。
黑狼鼻尖压低,沿着那串脚印往前闻。
越闻,神情越沉。
掉队幼鹿留下的气味很新,步子也越来越乱,说明它确实落单了,而且状态不好。
这才是最合适的目标。
林絮心里刚起一点得意,雷诺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点不爽。
也有点像在说,最好真像你说的这么靠谱。
林絮默默甩了甩尾巴尖。
“靠谱的。”
“肯定比那头大的省事。”
两只狼顺着幼鹿脚印一路往前。
溪沟边的雪越来越硬,风把许多痕迹吹花了,
雷诺走前面,负责开路和警戒,林絮贴着后侧慢慢跟。
白狼现在腿还不利索,跑不了快,可嗅觉和眼力都在,
哪里雪层不对,哪里风向有异,一眼就能挑出来。
走到一处背风坡时,林絮又停住了。
坡下几枚小蹄印拐得很急,踩过一片平整雪面。
那片雪看着正常,实则薄薄一层新雪下露出被翻开的旧痕,
边缘还有一截冻住的草茎断得过于齐。
林絮鼻尖贴过去,果然闻见那股刺人的铁味。
捕兽夹。
雷诺也闻见了,黑狼耳朵一沉,爪子抬到半空,没落下。
林絮心口直跳,赶紧用前爪扒拉旁边安全的雪,示意绕开。
“这边。”
“别踩。”
雷诺看看那片雪,再看看林絮,眼底压着一点凶意。
那股凶没冲着林絮,全落在雪下那玩意儿上。
黑狼绕开几步后,还低头用爪子狠狠刨了一下旁边硬雪,像是在记位置。
林絮忽然就安心了点。
这头黑狼或许不懂人类陷阱是什么。
但它会记教训,也会记路线。
再往前,幼鹿的脚印淡了。
风从开阔处灌下来,把气味撕得七零八落。
远处鹿群已经过了坡,灰白一片起起伏伏,像潮水漫过雪原。
那只掉队幼鹿大概被母鹿又接应上了,也可能提前钻进另一道雪沟,总之短时间找不到了。
雷诺停在坡顶,望着远处,喉间压出一声不太痛快的气音。
忙了半天,肉没捞着。
林絮很懂这种感觉。
他往前挪半步,鼻尖轻轻碰了碰雷诺前腿。
“别气。”
“至少没追那头大的。”
“不然现在你可能已经跟鹿角打起来了。”
雷诺垂眼看他,没吭声,尾巴却甩了甩,没抽开。
林絮又看了一眼那片埋着陷阱的雪地,心情没轻松多久。
鹿群走的是迁徙老路。
人类把夹子埋在这里,说明他们早知道这条线。
鹿会来,狼会来,渡鸦也会来,这地方以后只会越来越危险。
他们得更小心。
雷诺没再继续追,转身往回走。
黑狼步子沉实,明显接受了今天无功而返的结果。
林絮跟在旁边,一瘸一拐,走得慢,雷诺也没催,只时不时回头等他半步。
走到半路,风忽然变了个向。
一股熟悉的灰狼气味从岩穴方向飘了过来。
林絮耳尖一动,雷诺也瞬间停住。
两只狼对视一眼,同时加快步子往回赶。
雪坡近了,岩缝也近了。
洞口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林絮刚踏上洞前那块硬雪,瞳孔就缩了一下。
有脚印。
不止一枚。
一串陌生狼脚印绕着洞口停过,踩得很慢,很轻,带着试探意味。
最靠近入口的位置,还落着几缕灰毛,
毛尖上沾着一点暗红色旧痂,像耳缘冻裂后蹭下来的。
林絮鼻尖压低,闻见了昨晚那股味道。
阴冷,狡猾,还透着一点让狼不舒服的窥视感。
雷诺已经无声站到他前面,肩背一点点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