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那串陌生狼脚印还没被风抹平,林絮已经和雷诺并肩站到了洞口。
风从冰坡上直灌下来,雪粒贴着地皮乱飞,打在鼻尖上又冷又疼。
那道灰毛脚印绕着岩穴转了半圈,
停在最靠近入口的位置,摆明了是刻意留下的挑衅。
林絮鼻尖压低,先闻见一股很淡的血味,
旧得发苦,混着别的狼群气息,阴沉,狡猾,像在雪底爬行的影子。
雷诺肩背已经绷紧,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只一步跨到前面,将白狼整只挡在身后。
那道背影像一块黑石,稳得能把风都拦住。
林絮心口一紧,爪尖悄悄按在雪上,没有后退。
冰坡下,一道灰影慢慢浮出来。
先是耳朵。
缺了一半的右耳在风里抖了抖,断口处结着冷硬的痂。
接着是鼻梁,瘦长,眼神乱得很,偏又带着点故作镇定的轻慢。
灰狼没有立刻冲上来,只在坡下停住,先看黑狼,
再看黑狼身后那团白得扎眼的身影。
灰狼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笑气,像嘲讽,又像试探:原来真捡了个废物回来。
林絮耳尖一动。
这话不是冲着护卫者,分明是冲着病号来的。
缺耳灰狼说完,故意往前绕了两步,脚步轻得像在踩一团雪。
不敢靠近那具黑色躯体,反倒偏着身子,
绕着林絮所在的位置打圈,鼻尖时不时朝这边探一下,像在估量这只白狼到底还能不能动。
林絮没乱。
甚至比刚才更冷静了些。
这类狼最明显的弱点就是怂得精明,敢绕不敢扑,
敢试不敢拼,真要有底气,就不会一上来先看黑狼脸色。
林絮盯着对面的脚下。
雪面很薄,缺耳灰狼每次换重心时,
左前爪都会比右前爪更快落地,明显在刻意避开什么。
右耳断口边缘有新鲜冻裂痕,说明这几天一直在外面奔走,状态极差。
右后脚落地时总会微微一顿,说明旧伤没好利索。
脊背也没完全绷直,时不时往左偏,
像昨夜在雪坡下绕洞时就已经消耗了不少体力。
外强中干。
只要雷诺真的压上去,对方未必跑得掉。
可这家伙敢这么试,说明背后绝对有底气。
林絮呼吸压得很轻,脑子转得飞快。
不是来死磕的,是来确认消息,顺便把洞里的情况摸清。
最重要的是,风里不止一股味,层层叠叠压在后方。
后面还有狼。
缺耳灰狼忽然停住,鼻尖朝林絮凑得更近:这只白的,闻着倒是挺少见。
说完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目光却没离开那座黑色肉山半分。
林絮心里一沉。
不是单纯嘴贱,是在故意激怒。
雷诺果然动了。
黑狼喉咙里骤然滚出一声极沉闷雷,带着彻骨杀意:断耳,滚。
伴随着低吼,雷诺肩背猛地往前一顶,直接把林絮又往后推了半步。
动作不重,却把整个洞口封得更严,连风都漏不进来。
断耳见状,反而更慢地笑了一声。
绕着冰坡边又走了半圈,像在找角度,也像在看黑狼会不会追。
雷诺忽然往前迈出一步。
断耳耳朵一竖,立刻后撤半丈,动作快得很。
明明刚才还嚣张打转,现在一见真有扑势,尾巴立马压低了。
林絮直视那道灰影。
果然是个只会挑软柿子捏的怂货。
雷诺黑瞳压得沉沉的,死死锁住对方咽喉。
断耳却没完全退开,站在冰坡边,故意把前爪往雪里一按,慢慢刨了两下。
雪被刨开,露出下面一块硬石和半湿暗痕。
那是领地标记。
断耳抬起头,眼神阴阴地扫过洞口,像把这里的位置彻底记死了:
记住了,黑狼,你窝里藏着的东西,不会一直是你的。
林絮后颈的毛微微一炸。
雷诺已经扑了出去。
速度极快,风声瞬间被撕开。
断耳早有防备,猛地侧身一滑,想借冰坡往下退。
可雷诺这一下不是追猎,是直接封路。
黑色巨影重重撞在坡侧,前爪扫起一片碎雪,硬生生把断耳逼得连退三步。
断耳被撞得肩头一歪,发出一声压抑低喘。
林絮心头猛地一跳。
要是真单打独斗,刚才这一下就该转头跑了。
可断耳没有,反而回头看了一眼雪坡后方,像在确认什么。
果然有援兵,不是来救命的,就是在盯着回信。
这帮狼连探洞都要分层,谨慎到了极点。
雷诺又往前压了一步,低吼声沉得几乎压住风声。
断耳终于不再死撑,转身朝雪坡下退去,
动作依旧不快不慢,像在给洞里留最后一句话的时间。
临走前,偏过头,冲洞口露出一口冷白尖牙。
稀有白狼。
苍疤会喜欢这个消息的。
林絮瞳孔骤缩。
下一秒,断耳翻下冰坡,灰影一闪,彻底没入白茫茫的雪雾里。
雷诺没有追。
停在坡边,胸口起伏极重,獠牙还露着半寸,
火气压得极低,站稳后第一反应却不是继续扩大警戒圈,而是立刻回头确认身后的情况。
那一眼很快,很沉。
目光从林絮鼻尖扫到伤腿,确认白狼还在,没被碰到,鼻息才慢慢匀下来。
林絮怔了一下。
断耳刚才放的狠话还在耳边打转,这头野兽却已经先把注意力全收了回来。
心里那点紧绷忽然散开些许。
对外是真的凶,对内却总是先护着,再发火。
林絮拖着腿往前挪了一小步。
雷诺立刻低头,用鼻尖顶住白狼肩背,似乎在警告病号不许乱跑。
林絮没躲,反而把脸凑近些,仔细闻了闻那只黑色竖耳。
有一点血味。
不重,但确实蹭破了。
该是刚才扑退断耳时,被碎冰或爪尖带了一下。
林絮盯着那点红痕看了两息,忽然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上去。
黑色巨兽瞬间僵住。
耳朵竖得笔直,连尾巴都定在半空,完全没反应过来耳朵被谁碰了。
林絮舔得很轻,只把那点血痕和旁边蹭乱的毛理顺,
舌尖带着一点潮热,落下去时几乎没什么力道。
雷诺明显不太会处理这种情况。
喉间滚了滚,黑瞳低下来,直直盯着白狼,像是在问为什么舔。
林絮舔完,退开半步,鼻尖轻轻碰了碰那只竖直的耳朵:你流血了,别乱动。
雷诺沉默许久,才把头低下去,任由白狼又碰了一下耳尖。
这次没有拦。
甚至往前凑了点,像默许了这场过分安静的照顾。
洞口外的风还在刮,刚才那一场短暂对峙已经结束,气氛却软了下来。
林絮站在冷风里,脑子无比清醒。
断耳回来,不只是试探底细,
还在确认有没有藏起什么重要筹码,更是替那个苍疤打前站。
这片冰原,很快就不会只有一头缺耳狼来打探了。
雷诺低头顶了顶白狼的肩背,示意该进洞了。
回到岩穴时,风已经被隔绝大半。
林絮刚踏进洞里,就闻到昨夜睡过的兔毛窝还残着一点暖气。
雷诺却没让病号先趴下,反而围着转了一圈,
连脚垫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被冻着踩伤,才终于稍微放松。
林絮看着雷诺,忽然有点想笑。
这边刚被断耳挑衅完,
那边已经开始把病号当成一件必须随时确认完好的珍宝了。
林絮心里一软,主动贴过去,用鼻尖蹭了蹭雷诺下巴。
雷诺低头,鼻息压在白狼额头上,仍旧沉着脸,尾巴却悄悄扫了一下地面。
洞外雪坡上,断耳正沿着来路飞快奔回。
没敢停,直到跑出很远,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岩穴。
黑狼堵门,白狼安静站在身后。
那画面实在太显眼。
断耳眯起独眼,嘴角扯出一点阴冷弧度。
这消息,比想象中还值钱。
只需要把这只稀有白狼的存在原原本本告诉苍疤,
接下来,山谷里就要彻底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