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耳离开后,雪坡一直冷得不太对劲。
林絮趴在洞口内侧,耳朵竖着。
风里还残着那股灰狼味,阴冷刺鼻,像根卡在喉咙里的小骨头。
雷诺守在旁边,黑色肩背挡住半个洞口,耳侧那点血痕已经不再渗血。
可黑狼的状态更沉。
不是怕。
是饿。
林絮也饿,胃里空得直抽。
再不吃点新鲜肉,别说跟断耳斗智斗勇,连骂对方一句都嫌费劲。
洞外的黑斑渡鸦又落到枯枝上。
“嘎,嘎。”
林絮抬眼看它。
“你又知道哪里有吃的?”
渡鸦扑棱翅膀,朝北面的冰坡叫了两声。
雷诺抬头。
风从北面卷来,带着极淡的鹿味。
不是大群经过时的厚重气息,而是更散、更慌、更疲惫的一股味,里面夹着幼鹿的奶腥。
林絮眼睛亮了。
昨天那只掉队幼鹿,还在附近。
雷诺已经站起,爪子踩在硬雪上,咔地一声。
林絮也挣扎着起身。
雷诺回头,眼神压下来,意思很明显,让他留在洞里。
林絮拖着伤腿往前挪。
“我得去。”
“路线我看得更准。”
雷诺盯着他的伤腿,耳朵微微后压。
林絮走到雷诺前腿边,鼻尖碰了碰黑毛。
“我慢慢走。”
“你别冲太快。”
雷诺低头闻他,确认体温和力气。
片刻后,黑狼终于转身,放慢脚步往北面走。
雪坡下的风更硬,雪粒贴地乱飞。
林絮走得不快,雷诺便总在前方半步停一停,等他跟上。
一头饿着肚子的成年黑狼,在猎物气味近在前方时,居然还能压住速度等一只瘸腿白狼。
这要让断耳看见,估计能把剩下半只耳朵气掉。
幼鹿的痕迹很快出现。
雪地上有一串细小蹄印,深浅不一,其中一只后蹄拖痕明显。
旁边灌木被蹭歪,枝条挂着浅褐色绒毛,冻住的溪沟边缘也塌了一块。
林絮鼻尖贴近雪面。
气味很新。
“它累了。”
“跑不远。”
雷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身体一点点压低,眼神冷准得像搭上弦的箭。
林絮赶紧伸爪,按住雷诺前爪。
“别直冲。”
“绕过去。”
他抬起鼻尖,指向侧面的背风坡。
那里有一条浅沟,雪面更硬,风向也正好。
雷诺从那里绕,能避开幼鹿视线,也能避开昨天那片疑似陷阱区。
黑狼盯着浅沟看了几息,转身走了。
真听了。
林絮赶紧跟上。
越靠近猎物,铁锈味越清楚。
不是来自幼鹿。
是来自雪下。
林絮停住脚。
前方雪面看似平整,表层却太新,像被刻意盖过。
旁边几根断草的断口齐得过分,不像鹿蹄踩断,更像被金属切开。
雷诺也停了,低头嗅了嗅,喉间滚出低吼。
林絮用前爪扒开边缘薄雪。
一截灰白兽骨露了出来。
骨头断口整齐,边缘有挤碎裂痕,上面还卡着一小片冻硬的暗红肉丝。
林絮后背发凉。
不是自然断的。
是被夹断的。
捕兽夹坐实了。
林絮看向雷诺,声音压低。
“绕。”
“这里不能踩。”
雷诺没有犹豫,低头叼住林絮后颈,把他往侧边安全雪地轻轻挪了半步。
林絮:“……”
行吧。
这次叼得挺有道理。
黑狼把他放下,又用爪子在旁边硬雪上刨出一道深痕,像给自己记下危险位置。
林絮心里发沉。
一处夹子不可怕。
可怕的是一片区域都有。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细弱惊叫。
幼鹿!
雷诺已经动了。
黑影贴着浅沟冲出去,动作压得极低。
下一瞬,灌木后爆开一片碎雪。
幼鹿踉跄着冲出,腿细得像冻硬的枝条,后蹄落地明显打滑。
它想逃回鹿群方向,可雷诺从侧面截住退路,咬住失衡的瞬间,一口锁住咽喉。
快。
准。
干净。
幼鹿挣扎几下,很快安静下来。
林絮站在不远处,呼吸发紧。
他前世见过捕食现场,也明白自然不讲怜悯。
可真正用狼的身体站在猎物旁边,闻着新鲜热血在冷空气里散开,胃里空到发疼的感觉还是压过了复杂。
现在他也是狼。
要活,就得吃。
雷诺抬头,嘴边沾血,黑瞳冷得惊人。
可那股冷意在看向林絮时,又硬生生收住。
黑狼没有立刻吃。
它咬住幼鹿颈侧,把猎物拖回岩穴。
雪地被拖出长长红痕,热气从鹿身上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化成白雾。
黑斑渡鸦一路跟着,叫得兴奋。
“嘎!嘎!”
林絮瞥它一眼。
“你倒是不客气。”
回到岩穴,洞口积雪很快被爪印和拖拽痕迹磨开。
雷诺把幼鹿拖到避风处,没有急着吃,先从腰腹位置咬下一块最嫩的肉。
那块肉带着热,几乎没有硬筋。
雷诺叼进洞,放到林絮面前,又用鼻尖往前推了推。
意思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吃。
林絮愣住。
黑狼还没吃一口。
从发现鹿味到绕路追猎,再到拖回来,雷诺消耗的体力远比他多。
按狼的本能,捕猎者应当先吃最好的部分。
可雷诺把第一口推给了他。
还是最嫩、最适合病弱白狼吞咽的腰腹肉。
林絮喉咙发紧。
“你先吃也行。”
雷诺没动,只盯着他。
林絮迟疑片刻,抬爪按住那块肉。
爪垫压下去,温热血气透过肉块传上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随便丢来的残食。
这是雷诺专门留给他的。
洞外的黑斑渡鸦看准机会,扑棱着翅膀往前蹦,尖喙直奔肉边。
雷诺猛地转头。
什么都没做。
只是冷冷看了一眼。
渡鸦当场刹车,翅膀差点把自己扇翻,硬生生退回石头上。
“嘎。”
声音都小了。
林絮差点笑出声。
“它不敢抢了。”
雷诺仍盯着渡鸦,直到那只贼鸟缩回去,才重新看向林絮。
继续吃。
林絮低头咬了一口。
新鲜肉比冻肉好吞太多,温热血气落进胃里,像在快熄灭的火堆里添了一把干柴。
四肢不再发虚,伤腿深处的空冷感也被压下去不少。
雷诺就在旁边看。
不催,也不抢。
等林絮咽慢了,黑狼还低头把肉撕得更小,再推到他嘴边。
林絮吃到第三块,终于忍不住停下。
“够了。”
雷诺没动。
“真的够了。”
林絮把剩下那点肉往雷诺方向推。
雷诺低头闻了闻,却没有吃,反而又推回林絮爪边。
林絮:“……”
好。
先喂林絮,已经变成这头黑狼的新狩猎流程了。
发现猎物,追上猎物,咬死猎物,拖回窝,把嫩肉推给白狼,盯着白狼吃完,自己再动口。
步骤严谨得离谱。
林絮看着雷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顺手养伤员。
也不是独狼一时心血来潮捡了个累赘。
雷诺是真的把他放在了第一位。
食物之前。
本能之前。
甚至在自己的饥饿之前。
林絮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主动凑过去,用鼻尖碰了碰雷诺下巴。
“我吃饱了。”
“你吃。”
雷诺垂眼看他,鼻息落在额头上,停了几息,才转身出去处理剩下的猎物。
洞外很快响起撕肉声。
岩穴里第一次有了食物充足的安稳。
新鲜猎物的热气还在洞口飘着,兔毛窝暖融融,
雷诺偶尔抬头看一眼洞里,确认林絮没有再冷,也没有乱动。
林絮趴在窝里,舔了舔嘴边血迹,力气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高烧退得更彻底了。
伤腿仍疼,却不再一动就眼前发黑。
可安稳只持续了一会儿。
雷诺吃到一半,忽然停住。
林絮也抬起头。
风向变了。
猎场那边的气味被重新送回来,血味、鹿味、渡鸦羽味之外,还有更清晰的铁锈味和机油气。
比之前每一次都重。
林絮慢慢站起,走到洞口,看向拖回猎物的方向。
那里埋着不止一个夹子。
甚至可能是一整条陷阱线。
如果鹿群继续迁徙,狼群继续跟进,雷诺也继续在附近狩猎,总有一天会踩进去。
林絮爪尖按进雪里,目光沉下去。
“不行。”
“得尽快找出来。”
雷诺抬头看他,嘴边还沾着血,眼神却立刻从猎物上移开。
林絮望着远处被风吹平的白雪,声音很轻,却很稳。
“那些陷阱的位置。”
“一个都不能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