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林絮就醒了。
不是饿醒的。
鼻尖里那股铁味太重,硬生生把他从浅眠里顶了出来。
岩穴外的风从山谷口斜灌进来,
卷着腐肉、旧血、机油,还有一缕被雪压了很久的冷金属气。
林絮趴在兔毛窝里,前爪慢慢收紧。
脑子瞬间清醒。
这味道不对。
而且不止一处。
雷诺就在洞口。
黑色背影堵着风,一动不动,像块压在雪线上的冷石头。
黑狼显然也闻见了。
耳朵压得很低,尾巴绷直,肩背隐隐鼓起,
整头狼都透着一股想冲出去撕点什么的烦躁。
林絮撑起身体,拖着还没完全恢复的腿往前挪。
“今天不去远处。”
雷诺回头看过来。
黑瞳很沉。
像在问为什么。
林絮低头嗅了嗅地面,鼻尖贴过洞口积雪,
顺着风向一点点分辨气味层次。
东侧,腐肉味最浓。
北侧,铁锈味更尖。
西边,羽毛和断骨的味道混在一起,那里多半有动物挣扎过。
三处。
至少三处。
林絮心口沉了一截。
这些夹子不像刚埋下去的东西。
气味早被雪层压进地面,又反复渗出来,说明它们在这里待了很久。
人类来过。
还可能来过很多次。
这片雪原早就被人类摸过边,甚至被当成固定的猎场。
林絮抬起头,语气压得很稳。
“先看东边。”
“那边味道最重,地面反而最危险。”
雷诺盯了他两息。
那眼神像在确认白狼会不会又往危险雪里钻。
确认完,黑狼低头叼住后颈,直接把林絮往侧边安全雪地一拎。
林絮尾巴当场炸了一下。
“雷诺!”
雷诺松开口,鼻尖在白狼耳侧蹭过。
意思清楚得很。
别乱冲。
林絮气得想甩尾巴。
可前方那片看着平整的雪地,底下确实不对。
这一下很有必要。
行吧。
先记账。
林絮和雷诺绕着东侧坡线走。
越靠近腐肉味,风里那股酸腥就越浓,直往喉咙里钻。
雪被冻得发硬,表面盖着一层薄薄新雪。
远看平整得很。
走近了才发现,有些雪粒颜色发暗,
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翻过,又被风重新抹平。
一块冻黑的腐肉露在雪边。
周围散着零碎羽毛和断骨。
羽毛里有渡鸦,也有雪鸡。
骨头大多来自小型动物,肋骨断口齐整,
边缘没有自然啃咬后那种毛糙痕迹。
林絮蹲下身,鼻尖慢慢扫过那片区域。
人类不可能只为了丢块腐肉。
腐肉只是诱饵。
真正要命的东西,藏在雪下。
林絮抬起前爪,轻轻拨开薄雪。
下一瞬,一点冷光猛地闪了出来。
金属齿。
林絮呼吸一顿,身体还没来得及退,雷诺已经猛地低头,
一口叼住后颈,直接把白狼从雪边拽回来。
动作又快又狠。
林絮整只狼被带得往后一歪,尾巴气得竖起来。
“你能不能轻一点?”
雷诺把白狼放下,喉间压着低低的声音。
“危险。”
林絮刚想顶一句,视线已经落回那片被掀开的雪面。
雪层下方,半个钢齿夹露了出来。
齿口挂着一撮发黑的毛,还有一点冻硬的血痂。
只差一点。
刚才的爪垫就会踩进去。
林絮后背一凉。
这地方埋得太深了。
表面还故意撒过新雪。
要不是鼻子够灵,换成别的狼,八成已经中招。
雷诺低头看着那东西,眼底躁意快压不住。
黑狼前爪在雪面上狠狠一刨,直接把夹子周围的雪全部掀开,
连带下面几根压碎的草茎也翻了出来。
钢齿夹完整露出。
冷硬,狰狞,像一张张开的铁嘴。
林絮站在旁边,心里发紧,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东侧一处。
得记住。
还剩两处。
林絮抬头看向北边。
那里的风更硬,铁味也更尖,像一根细针扎进鼻腔。
雷诺像是知道白狼要往那边走,立刻挡到前面,
身体一横,直接把林絮半圈进自己侧边。
林絮压着声音说:“那边还有一处。”
雷诺低低哼了一声。
不乐意。
可还是跟了上去。
北坡更危险。
雪面看着厚,风一吹,底下空壳就会露出破绽。
林絮走得很慢。
雷诺几乎贴在他身侧。
白狼前爪刚往边缘靠一点,黑狼就立刻往回顶半步。
顶一下。
再顶一下。
顶得林絮一点脾气都没有。
“我看见了。”
雷诺面无表情。
“离远点。”
林絮深吸一口冷气。
行。
忍。
谁让这头黑狼确实在救命。
北边这处夹子埋得更巧。
旁边挂着半截断兽骨,骨头边缘有新鲜咬开的裂痕,
血味被冻得很淡,却还没彻底散掉。
夹子多半用过不止一次。
这里曾经夹中过猎物。
也可能夹中过狼。
林絮盯着那片雪,心里更沉。
长期布线。
固定诱饵。
反复回收。
人类对这块地方很熟。
不是误打误撞,也不像临时起意。
他们知道哪里有兽路,知道风会把腐肉味送到哪儿,也知道雪层能把金属藏得多深。
林絮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山脊。
风雪里,苍疤那群狼的气味若隐若现。
原来如此。
苍疤知道这里危险。
还知道得很清楚。
老狼不是单纯把其他狼往外赶,它是在借人类留下的铁器筛掉竞争者。
弱狼踩进去,废掉。
受伤的狼踩进去,也废掉。
只要血爪群守着自己摸熟的安全路,其他狼就会一点点少下去。
这头老狼,居然把人类陷阱也当成爪子来用。
林絮越想越冷。
“雷诺,别踩中间。”
黑狼没回头。
前爪却已经换了落点,避开了雪面最平的那一片。
林絮低头在旁边嗅了嗅,轻轻拨开雪皮。
一枚半埋的金属环露了出来。
是固定链。
链子被冻在雪下,另一端深深扎进土里。
林絮看得牙根发紧。
这玩意儿比刚才那处更狠。
踩进去之后,连挣扎逃跑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雷诺上前一步,爪子刚要刨。
林絮赶紧出声:“别碰齿口,从侧边刨。”
雷诺爪尖一顿,改从外侧掀雪。
黑狼动作很重,却避开了夹口。
雪被一点点刨开,里面露出的钢齿比东侧那只更大,齿尖还卡着几根断毛。
林絮闭了闭眼。
北侧第二处。
记住。
第三处在西侧。
那边有断骨,有羽毛,还有一小片被冻黑的腐肉,像有人故意把碎东西撒成一线,引着动物顺味道往里走。
林絮还没靠近,就闻见更刺鼻的铁味。
这味道比前两处更浅,却更近。
藏得阴。
雷诺显然也察觉到了。
黑狼肩背一沉,整头狼几乎扑过来,把白狼往后挡。
下一秒,林絮脚边的雪层塌了一点。
咔。
很轻的一声。
林絮心脏猛地一缩,立刻后退。
雪下边缘露出一整圈金属齿。
夹口张着,像一张冷冷的嘴。
只要再往前半步,腿就要搭进去。
雷诺喉间滚出一声低吼。
这次连林絮都没拦。
黑狼前爪贴着侧边狠狠刨开积雪,整只钢齿夹终于暴露出来。
这只比前两处还新。
齿面上的油味更明显,像不久前才被人重新处理过。
林絮盯着它,喉咙发紧。
三处。
东、北、西。
这片区域被人类和苍疤一起拧成了一张危险网。
人类留下铁嘴。
苍疤利用路线。
雪地看着安静,底下全是能咬断骨头的东西。
林絮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雷诺。
“记住这三处。”
“以后别从这条线走。”
雷诺没吭声,只死死盯着那枚夹子。
尾巴烦躁地扫了一下雪面。
对它来说,这些看不见、闻着冷、咬起来还硌牙的东西,大概比狼群还烦。
狼能撕。
这玩意儿藏在雪下,专等猎物自己踩进去。
太恶心。
林絮心里却有更强烈的预感。
看到的只是露出来的一角。
这片雪原里,藏着的陷阱可能比他们确认的还多。
必须把分布摸清。
还得找出真正能走的安全线。
沿着边线往回走时,雷诺一路都没再让林絮离开自己半步。
白狼只要稍微靠近可疑雪面,黑狼就立刻低头叼离。
叼起。
放下。
叼起。
再放下。
动作熟练得过分。
林絮被折腾得尾巴都不想动了。
“我自己能走。”
雷诺扫了他一眼。
“不能。”
林絮:“……”
这狼讲话越来越直接了。
还挺气狼。
可林絮心里反而越来越清明。
这里已经不能按照普通猎场来看。
人类的陷阱、苍疤的路线、风向、腐肉诱饵,全都交织在一起。
想活下去,就得比苍疤更懂这片雪。
得知道哪里能踩。
哪里要绕。
哪里看着安全,实际一脚下去就会被铁齿咬住。
回程时,风向忽然变了个角度。
林絮刚迈上回洞的斜坡,鼻尖猛地一动,脚步也跟着停住。
雷诺立刻靠过来,黑色身体挡在他前侧。
“又有夹子?”
林絮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细细闻了闻。
风里多了一点别的味道。
很轻。
很淡。
没有腐肉酸气,也没有铁锈的冷刺,更没有狼群身上的血腥压迫。
那是一缕硫磺味。
若有若无。
像从更远的地底慢慢飘上来,被风搅散后,又轻轻贴过鼻尖。
林絮眼神一点点变了。
硫磺。
地热。
温泉。
雪原这种地方,若真有温泉,就意味着暖源,
意味着不容易冻透的洞穴,意味着受伤后更容易熬过去的庇护点。
雷诺也闻到了。
黑狼抬头望向山谷深处,耳朵慢慢立起。
那里被雪雾遮住,山壁层层叠叠,看不清尽头。
林絮低声说:“深处可能有东西。”
雷诺看向他。
林絮舔了舔发冷的鼻尖,心跳却一点点快起来。
今天他们找到了铁嘴。
也闻到了另一条路。
危险在雪下张着口。
可雪原深处,或许也藏着能活下去的答案。
风从山谷里吹来。
那缕硫磺味淡得几乎抓不住。
林絮却牢牢记住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