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还是冷，雪却比昨夜软了些。
林絮站在洞口，鼻尖顺着风一点点抬高。
那股硫磺味还在，混着湿热气，像有人把一锅热水藏进了雪原深处，
白雾被寒风扯碎，又一缕缕送到面前。
雷诺站在身侧，黑色肩背替他挡住半边风口，视线却始终落在那条伤腿上。
林絮低头看了眼左后腿。
还疼，但能走。
继续窝在旧岩穴里，等暴风雪、捕兽夹和血爪狼群轮着找上门，不如赌一把，去找个真正能过日子的地方。
他不想只活着。
他想让雷诺不用再守在洞口挨风，也想让自己快点好起来。
林絮抬头，轻轻碰了碰雷诺下巴。
“走吧。”
“风里有热气。”
雷诺低头闻过他的额头和伤腿，确认他不是在硬撑，这才转身迈出洞口。
黑狼没走在最前，反而贴在林絮侧前方，半个身体始终挡着风。
林絮只要慢半步，雷诺就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絮尾巴尖一甩。
“我真能走。”
雷诺没吭声，眼神写满了不信。
两只狼沿着东南侧的背风坡往下。
暴风雪把雪面重新抹平，旧痕几乎全没了，可林絮反而更容易辨方向。
热气会改雪。
寒风把表层冻硬，地热却会从底下慢慢融出一条细线。
林絮鼻尖贴近雪面，慢慢嗅过去。
没过多久，前方雪坡边缘果然出现一道极浅的微融雪线，细得像藏在雪里的线头，一路朝山谷深处延去。
林絮眼睛一亮。
“就是这里。”
“顺着它走。”
雷诺低头看了看那道几乎看不出的雪线，明显没懂。
对黑狼来说，这地方风大雪厚，还有陌生味，怎么看都不像好去处。
可林絮说走，它就走。
雷诺低低哼了一声，仍旧护在侧边。
那意思像是不赞同，身体却老老实实跟着。
很快，一道冰蓝色峡谷横在前方。
两侧岩壁被风雪磨得发亮，裂缝里垂着冰棱，
谷底积雪却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硬得像石板，有的地方虚得吓人，一踩就可能塌。
林絮停在入口，闭眼分辨风里的味道。
硫磺味从深处来，水汽也是。
中间却夹着一片薄冰区，冰下多半有暗流，
旁边几处平整雪面也不对劲，雪兔和渡鸦都绕着走，下面八成是空的积雪坑。
林絮抬爪点向左侧岩壁下那条窄窄雪脊。
“走边上。”
“中间不能踩。”
雷诺先过去试了试，确认雪脊够硬，才回头示意他跟上。
雪脊窄得很，旁边就是半掩在雪下的薄冰。
林絮走得慢，刚挪出几步，前爪忽然一滑，踩上冰边。
咔。
细响一冒，林絮心里一沉，身体已经往侧边歪去。
“雷诺！”
话音还没落，后颈就是一紧。
雷诺一口叼住他，猛地往回一拽。
林絮四爪落回硬雪，身后那片薄冰啪地裂出一道细缝，
暗色冰水溅起一点，正打在耳尖上，冰得他一哆嗦。
雷诺把他放下，鼻尖立刻贴过来，从额头闻到颈侧，最后盯住那只湿掉的耳尖。
林絮被看得有点心虚。
“我没事。”
雷诺不理，舌尖扫过耳尖，把冰水和雪粒全舔掉，还顺带舔了下耳根。
林絮耳朵一抖，差点原地炸毛。
“真没事。”
雷诺喉间滚出一声压低的气音，听着凶得不行。
林絮默默闭嘴。
这次确实差点把自己送进冰窟窿。
从那以后，雷诺贴得更近了，几乎用肩背把他半圈起来。
林絮爪子只要往危险处偏一点，黑狼就会把他顶回安全线。
林絮被顶了两回，小声嘀咕。
“你现在像个会走路的护栏。”
雷诺低头看他一眼。
林絮立刻不吭声了。
峡谷越往里，风越小，空气里多了一点潮湿的暖意。
石缝间有细细水汽往上冒，贴着冰蓝色岩面游走，白霜被热雾一点点融开。
脚下的雪也不再干硬，踩上去微微软湿，能留下很清晰的爪印。
这片雪原第一次显出一点温柔。
不再只有风刀和饥饿。
这里有热，有水，也有能让伤腿恢复的希望。
林絮越走，心跳越快。
雷诺却越来越戒备，耳朵压低，尾巴绷直，鼻尖不停扫过两侧岩壁。
它显然不明白，为什么要为一点陌生热气冒险。
可雷诺没有拦。
林絮指出方向，它就替他试雪、闻路、挡开所有看不见的危险。
不懂原因，也照样信他。
林絮心口一热，停下脚步，主动把鼻尖贴上雷诺颈侧。
“快到了。”
“那里会更暖。”
雷诺垂眼看他，目光仍沉，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像在说，走。
再往前，峡谷忽然收窄。
雪地上多了几处塌陷坑，坑口被新雪盖得很薄，底下全是空的。
林絮一眼看见几枚小兽脚印从右侧石阶绕了过去，立刻抬爪示意。
“走那边。”
雷诺先闻了一圈，确认没有人类机油气和捕兽夹的铁味，才让他跟上。
石阶很滑，表面结着薄冰。
林絮刚踩上去，雷诺就贴过来，用肩膀稳稳抵住他的侧身，给他借力。
林絮顿了顿，索性把重心轻轻靠过去。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贴着岩壁往上，身后的爪印很快被湿热气息压住。
林絮忽然觉得，这比一个人硬扛轻松太多。
他看路。
雷诺护路。
他找方向。
雷诺就替他挡住扑上来的危险。
这种默契来得很快，也很野，像冰原上两串本来陌生的足迹，踩着踩着就并成了一条路。
石阶尽头，白雾一下浓了。
林絮先听见很轻的水声，咕噜咕噜，像地底正在呼吸。
再往前半步，视野豁然开了。
山谷深处，白色热雾从石缝间升腾而起，贴着地面一层层翻卷。
几道温热水流顺着黑石淌进浅洼，把周围的雪融出湿润边界。
冰蓝色峡谷到了这里，竟显出几分柔和。
岩缝里甚至露出一点深褐色苔痕。
林絮站在雾边，整只狼都安静了。
找到了。
温泉岩穴果然在这附近。
这地方要是能占下来，雷诺不用再睡在风口，他的伤腿也能靠热气养回来。
这里有水，有暖，还有被峡谷挡住的风雪。
这不是临时避难。
这是能把日子过好的地方。
林絮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雷诺却立刻横身挡住。
黑狼鼻尖压低，嗅过热雾边缘，眼神瞬间变冷。
林絮也闻到了。
陌生犬科的味道。
不止一只。
半融的雪泥里，几枚爪印清晰地绕着温泉外缘转了一圈。
比狼小，比狐狸大，步距轻快，显然对这里熟得很。
新窝不是空的。
这里有住客。
雷诺喉间压出低低的警告声，肩背一点点拱起。
林絮赶紧凑过去，鼻尖顶了顶它下巴。
“先别冲。”
“看清楚再说。”
雷诺低头看他，目光冷得发沉，摆明已经准备把占窝的家伙全赶出去。
林絮抬爪按住它前爪。
“听我的。”
“这里太滑，硬冲容易吃亏。”
雷诺沉默几息，低吼才慢慢压了下去，却仍把林絮挡在身后，死死盯着白雾深处。
就在这时，热雾里忽然炸开一阵聒噪叫声。
又尖又碎，虚张声势得厉害。
“嗷呜嗷呜！”
“呀！呀呀！”
林絮耳朵一抖，表情都木了一下。
这动静，怎么听都不像什么厉害角色。
白雾翻开一角，两道瘦长影子从石缝后面一闪而过。
雷诺的眼神瞬间更冷了。
林絮望着那片热雾，脑子里却只剩一个念头。
好消息，温泉岩穴真的找到了。
坏消息，里面果然住着别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