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岩穴彻底安静下来时,瞎熊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峡谷深处。
外厅一片狼藉。
雪泥被熊掌踩得稀烂,热水溅上岩壁,郊狼兄弟原本扒出的窝痕也被蹭成乱糟糟一团。
硫磺水汽慢慢往上冒,把熊味、郊狼味、旧腐肉味搅在一起。
林絮站在里层岩穴口,鼻尖动了动,表情差点绷不住。
好消息,窝拿下了。
坏消息,门口像刚举办完一场泥浆大战。
雷诺对这点混乱完全没意见。
黑狼先把林絮往最里侧暖石边推了推,转身去了外厅。
前爪刨过雪泥,热水和碎冰一起飞出去,动作又快又利落,硬生生从乱泥里清出一条能走的路。
林絮看了一会儿,拖着伤腿往旁边挪。
雷诺立刻回头。
那眼神冷得像在抓现行。
林絮顿住。
“我不出去。”
雷诺没动,还是盯着。
林絮尾巴尖轻轻一甩。
“我就看看里面。”
雷诺这才收回视线,却仍旧把身体卡在入口附近,摆明不打算让他越过安全线半步。
行吧。
新窝第一条规矩,白狼病号禁止靠近泥浆区。
林絮懒得争,转身仔细打量里层岩穴。
这里比旧岩穴舒服太多。
石壁带着温度,不烫,一直透着热。
最里面有一块平整石面,干燥,背风,刚好能趴下两只狼。
岩壁侧边还凹进去一小块,像天然储物角,以后可以放干草、兔毛和剩下的骨头。
温泉水面就在外厅下方,白雾袅袅往上飘,穿过窄口时已经柔和许多,只剩一点潮暖气。
外面风刮得石缝发响,洞里却像偷偷藏了一小片春天。
林絮踩上那块暖石时,整只狼都愣了一下。
热意从爪垫往上钻。
那温度来自地底,匀,厚,持续,不会因为风大一点就散掉。
伤腿最先有反应。
原本一直僵着的肌肉被暖意裹住,酸胀感慢慢散开,痛意也像被泡软了一层。
林絮试着挪了挪后爪,居然没有像以前那样疼得一抽。
这地方真行。
林絮眼睛微微亮起来,直接趴了下去。
腹部贴上温热石面的一瞬间,整只白狼舒服得差点原地化开。
太暖了。
旧窝那点干草兔绒勉强能救命,这里简直是天然地暖。
冰原狼生还能有这种待遇,说出去郊狼兄弟怕是要气得连夜回来骂街。
林絮把下巴搭在前爪上,尾巴松松圈到身侧,眼睛都半眯起来。
雷诺清完入口,一回头就看见这一幕。
白狼趴在暖石上,毛尖被热雾烘得微微蓬起,耳朵放松地垂了一点,琥珀色眼睛眯着,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雷诺瞬间绷住。
黑狼大步走过来,鼻尖先贴上林絮额头,再扫过耳根、颈侧,最后停在伤腿边,仔细闻了一遍。
林絮被闻得耳朵一抖。
“我没事。”
雷诺没有立刻退开,目光还落在那条后腿上,像是在判断这块暖石到底靠不靠谱。
林絮抬爪按住它鼻尖。
“真的没事。”
“我只是舒服。”
雷诺低头看他,眼神还是不太信。
林絮忽然明白了。
这头黑狼以前见他趴着,大多数时候都和发烧、腿疼、疲惫有关。
现在他单纯被暖石烘舒服了,雷诺反倒以为他又出了状况。
林絮一时又好笑又心软。
“新窝太暖了。”
“我想趴一会儿。”
雷诺耳朵动了动,鼻尖在他伤腿边停了停,最后到底没再继续折腾,只是挨着他伏低了一点。
林絮无声叹气。
好家伙。
巡查模式结束,贴身盯防模式开启。
雷诺趴在林絮外侧,半个身体依旧挡着入口方向,尾巴则绕过来,搭在林絮伤腿外侧。
林絮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黑尾巴,心里软得没边。
“你这是休息吗?”
“你明明是在换个姿势站岗。”
雷诺没反驳,只把下巴压在前爪上,目光仍旧盯着外厅。
林絮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浮出来。
黑狼式休息,主打一个身心都不下班。
趴了一会儿,林絮耳朵忽然轻轻一动。
外厅靠水的暖泥边,有一串很浅的脚印。
刚才热雾太浓,熊掌印和郊狼脚印又乱成一片,他只扫到一点影子。
现在水汽散开,那串小脚印终于露得更清楚些。
很细,很轻,步距短。
不像成年狼,也不像郊狼。
更像幼狼。
林絮鼻尖动了动,闻到一点很淡的奶腥味,还有血爪狼群残留下来的混杂气息。
没有断耳那种尖锐气味。
也没有苍疤的血腥压迫。
这味道更弱,更小,像被风吹散过很多次,偏偏又真实存在。
林絮眼神沉了沉。
温泉岩穴不单被郊狼兄弟知道。
血爪狼群里,也有小家伙来过这里。
雷诺察觉到他的停顿,立刻抬眼。
林絮很自然地把脑袋往它前腿边一靠。
“没事。”
雷诺盯着他看了两息,鼻尖碰了碰他的耳尖。
林絮没有立刻说脚印的事。
雷诺现在一听见陌生狼靠近,保准又要进入全员驱逐状态。
幼狼气味太弱,对方未必带着恶意,先观察更妥当。
再说了,当下最重要的是把窝安置好。
中午前后,雷诺出去了一趟。
林絮原本想跟着,刚站起来就被黑狼一眼压了回去。
雷诺低头,把他往暖石上轻轻一顶。
“待着。”
林絮尾巴尖一顿。
这语气,凶得很熟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明显轻松不少的伤腿,又抬头看雷诺。
“我能走。”
雷诺鼻尖贴上他的额头,闻过体温,又绕到后腿边扫了一圈,最后把一撮旧草推到林絮爪边。
意思很清楚。
能走也得待着。
林絮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只好趴回去。
“行。”
“我等你。”
雷诺这才转身出了岩穴。
黑色身影没入白雾,很快消失在峡谷拐角。
林絮趴在暖石上,耳朵竖着听了一会儿,确定雷诺没去太远,才慢慢放松。
温泉水面咕噜咕噜冒着小泡。
白雾贴着石壁往上爬,又被洞内暖气推散。
林絮把身体翻了半边,让另一侧皮毛也烘到热意。
晒毛。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林絮自己都愣了。
从醒来到现在,他成天只顾着逃命、养伤、找食物和躲陷阱,脑子里每天排满风向、气味、狼群和人类痕迹。
像这样什么都不想,只把毛摊开烘一烘,居然成了奢侈事。
林絮舒服得眯起眼。
这日子,终于有点像日子了。
雷诺回来时,嘴里叼着一大团干草和兔毛。
这次的窝料干净得离谱。
干草被抖过,没多少冰碴。
兔毛也蓬松柔软,几乎没有枯枝。
黑狼走进洞里,把东西放到暖石边,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股脑硬塞到林絮肚子底下,而是低头等着他看。
林絮抬头,认真闻了闻。
干燥,干净,软。
甚至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草根味。
这要放在旧窝时期,简直可以评个优秀进步狼奖。
林絮忍不住夸它。
“这次很好。”
雷诺耳朵微微朝前压了一下。
动作很小,却没逃过林絮的眼睛。
林絮笑着把干草扒到暖石最里侧,先铺一层薄底,再把兔毛铺上去。
雷诺看了一会儿,低头叼起边缘一撮干草,学着他的样子往旁边补。
位置有点偏。
但已经摆脱了曾经的灾难级发挥。
林絮用爪尖把那撮草拨正,又把兔毛压平。
雷诺又叼起一撮兔毛,放到林絮伤腿旁边。
放完没有走开,低头看了看,像在等他评判。
林絮心里一软。
这哪里是单纯铺窝。
这是黑狼在学着让他更舒服。
“这里也行。”
“不过再往里一点。”
雷诺垂眼看着他爪尖拨动的位置,重新叼起那撮兔毛,往里挪了半爪。
很好。
会听课。
林絮把干草压平,又把兔毛铺开。
没多久,一个真正像家的窝成了。
暖石打底,干草隔潮,兔毛铺面,外侧还有雷诺那条永远自带护栏功能的黑尾巴。
洞里白雾轻轻飘,岩壁暖融融,连风声都被挡在很远的地方。
林絮趴进去时,心里忽然踏实得厉害。
这里已经不再像临时躲一晚的落脚点。
这是他们一起抢下来的窝。
雷诺站在一旁,低头看着他趴好,鼻尖下意识往前凑。
林絮抬起前爪,精准按住雷诺的脸。
“别闻了。”
雷诺停住。
林絮看着那双冷厉又认真得过分的眼睛,心又软了下来。
黑狼没有半点厌烦,纯粹怕他不舒服。
怕到只要他放松一点,就怀疑他又撑不住。
林絮把爪子收回,主动凑过去,用脸颊蹭了蹭雷诺下巴。
“我是在休息。”
“没有哪里难受。”
雷诺喉间滚出一点很低的声音,终于没再继续闻。
黑狼在他身边趴下,胸前那片深灰绒毛挨着林絮的肩。
热意从两边一起包过来,林絮被暖石和雷诺夹在中间,舒服得连尾巴尖都懒得动。
这也太过分了。
暖石已经够舒服了,旁边还附赠一头黑狼恒温护卫。
林絮下巴搭在兔毛上,声音懒懒的。
“雷诺。”
黑狼垂眼。
“以后不用总睡风口了。”
雷诺没应声。
林絮抬眸看它。
“这里暖。”
“你也可以睡里面。”
雷诺安静看了他一会儿,尾巴轻轻卷住林絮伤腿外侧,还是把身体挡在入口方向。
林絮叹气。
“你怎么这么固执。”
雷诺低头,鼻尖碰了碰他的耳尖。
没解释。
也没有改变位置的意思。
林絮拿它没办法,只好往它怀里挪了半寸。
这半寸挪完,雷诺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洞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白雾在夜里更明显,温泉水面泛着淡淡热气。
外厅的泥水已经凝住一部分,熊掌印和郊狼脚印交错在一起,那串细小脚印也被热雾浸得更浅。
林絮睡前又看了一眼。
幼狼脚印从外侧石缝绕到温泉边,又在岩穴入口附近停住。
停留时间很短,没有贸然进洞,像是只敢远远看一眼。
林絮鼻尖贴近那点淡味。
饥饿后的酸气更清楚了。
很小,很弱,还带着一点冻出来的湿冷。
一只野外乱跑的幼崽,很难饿成这样还敢靠近有熊味的地方。
附近多半有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狼。
对方是谁,暂时说不准。
可她的孩子,似乎已经先一步摸到了温泉边。
夜深后,洞里暖得让狼发懒。
林絮趴在新窝里,伤腿被热意包着,疼痛比白天又轻了些。
雷诺伏在外侧,下巴搭在前爪上,眼睛半阖,却没有真正睡沉。
林絮迷迷糊糊间伸出前爪,搭住雷诺尾巴。
雷诺尾尖动了动,很快又安静下来。
两道呼吸慢慢叠在一起。
就在林絮快要睡熟时,洞外忽然传来一点极轻的踩雪声。
很轻。
轻到像雪粒从石头上滑落。
雷诺瞬间睁眼,身体无声绷紧。
林絮也抬起头,鼻尖朝外嗅了嗅。
幼狼味。
两只。
还夹着一点奶腥和饿久了的酸气。
外厅白雾翻了翻,岩穴外缘的石缝旁,悄悄探出两颗小脑袋。
一颗灰扑扑,耳朵还没完全立稳。
一颗颜色浅些,鼻尖冻得发红。
两只幼狼趴在雪边,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往里看。
灰扑扑那只还勉强撑着,浅色那只明显撑不住,前爪刚搭上石沿,身体就晃了一下,差点一头栽进雪里。
雷诺喉间低吼刚要压出。
林絮伸爪,轻轻按住了它的尾巴。
“等等。”
“它们快冻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