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的低吼压在喉咙里,没真的炸出来,岩穴外那两颗小脑袋还是齐齐一缩。
灰扑扑那只反应快,赶紧把浅色那只往身后顶,跟着趴进浅雪里,只露出半只耳朵。
浅色幼狼更惨,前爪刚踩住地,身体就晃了一下,鼻尖冻得通红,连呼吸都发着细细的抖。
林絮一眼就看出来了。
看这架势,哪是来挑衅的。
分明是饿狠了,又被温泉热气勾过来的小崽子。
雷诺站在外侧,黑色肩背绷得很紧,视线像两块带霜的石头,死死压在洞口。
对黑狼来说,陌生狼靠近窝,本来就够烦,何况还带着血爪狼群的味。
没直接扑出去,已经算克制。
林絮抬起前爪,轻轻碰了碰雷诺的爪背。
雷诺低头看他。
林絮把尾巴放低,耳朵也跟着松下来,身体没有半点攻击姿态。
“先别凶。”
“它们还小。”
雷诺没动,喉间那点低低的威胁声却还是慢慢压了回去。
很好。
白狼心里松了口气。
黑狼这张脸对大狼很有用,对幼崽就有点过于吓狼了。
外头那两只小的本来就撑不住,被这么一盯,差点直接缩成两团雪。
林絮没往前走。
现在只要自己动,雷诺多半也会动。
黑狼一动,那两个小家伙能当场跑没影。
林絮只是低头,把姿态放得更低些,鼻尖朝外轻轻动了动。
幼狼的气味很淡,奶腥味还没完全散,肚子里空了很久的酸气却很重。
两只小家伙都没到能独自好好觅食的年纪,能跑到温泉边,多半已经撑到极限了。
更远一点的下风口,还压着一道成年母狼的气味。
很轻。
却绷得很紧。
林絮眼神动了动。
那头母狼就在附近。
母狼没现身,只藏在雪坡后面,气味却一直没散。
像是把幼崽送到了这边,又不敢真的放手,随时准备扑出来把小崽叼走。
灰扑扑幼狼等了半天,见洞里没再传出新的低吼,终于试探着抬起头。
圆溜溜的眼睛先看林絮,再偷偷瞄雷诺。
雷诺眼神一压。
小家伙嗖地又缩回去了。
林絮:“……”
行。
这位天生自带止哭效果。
白狼无奈地用鼻尖轻轻蹭了蹭雷诺前腿。
“别这么看。”
“它都快吓趴了。”
黑狼垂眼看过来,尾巴微微一甩,倒是没再继续把杀气往外放,只是仍旧堵在最外侧。
这已经够了。
灰扑扑那只又试着探头,浅色那只也跟着往前蹭了半步。
两个小家伙谁都不敢进洞,只在浅雪里趴着,闻着岩穴里传出去的暖气和肉味,小小的喉咙里发出一点细碎呜声。
林絮听得心口发软。
冰原上乱发善心,最后坑的一般都是自己。
可幼崽不一样,这两个小家伙连站都站不太住,别说威胁他们了,能不能活过这场雪都难说。
林絮低头看了眼洞里的剩肉。
之前雷诺带回来的猎物还剩一点,骨边挂着些肉,较软的部分不多,却正适合幼狼。
白狼正想挪过去,雷诺已经先一步侧过身,把那堆肉挡在了后面。
眼神写得明明白白。
不给。
林絮差点被气笑。
这头黑狼平时恨不得把最嫩的肉都塞过来,现在一看有别的狼靠近,护食护窝立刻变成一堵铁墙。
林絮没跟它硬顶,只是又碰了碰它的前爪。
“不让它们进来。”
“留一点在外面。”
雷诺耳朵往后压了压,显然非常不乐意。
林絮仰头看它,声音放得很轻。
“你吃饱了。”
“剩下这些,它们能活命。”
黑狼盯着他,喉间滚过一点闷闷的气音。
林絮知道,这已经不是单纯护食了。
雷诺不喜欢别的狼靠近这里。
更不喜欢窝里的东西被别的狼惦记。
白狼心里热了一下,还是没退。
林絮往前半步,肩膀轻轻碰了碰雷诺胸口。
“听我的。”
“就一次。”
雷诺低头看过来,半天没动。
外头那两只幼狼还在雪地里发抖,浅色那只像是实在饿得撑不住了,忍不住往前蹭,刚一动,腿一软,啪叽栽了下去。
灰扑扑那只赶紧回头去顶。
那画面看得林絮耳尖都发热。
太小了。
小得像两团被风吹歪的雪球。
雷诺顺着视线看过去,眼底的冷意没散,爪子却到底没抬起来把肉拖走。
默认了。
林絮立刻低头,从剩肉里挑出两块较软的肉,叼到洞口边,又用爪子往外轻轻拨了拨。
位置不近不远,刚好卡在岩穴边缘,既不算进窝,也不会离得太开。
雷诺全程站在旁边,脸色冷得像能把温泉冻住。
林絮侧头碰了碰它下巴。
“这样就行。”
“不靠近窝。”
黑狼没应声,只是站得更直了些,像在用身体划线。
外头的两只幼狼闻见肉味,眼睛都亮了。
灰扑扑那只刚想冲,雪坡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气音。
两只幼狼同时停住。
林絮抬头看去。
雪坡后,慢慢露出一头灰白母狼的轮廓。
风从侧面吹过来,尾巴末端那撮霜白绒毛跟着轻轻晃了一下,在雪地里很扎眼。
母狼身形比林絮想象里还要瘦。
肩骨明显,腹侧收得很紧,毛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耳缘还带着浅浅冻伤痕。
站姿却很定,位置也很讲究,正好卡在幼崽后侧,既能盯住这边,也能随时带崽撤。
幼狼一看见母狼,立刻想往后退。
母狼没有催,也没往前,只隔着一段距离看过来。
目光先落在雷诺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林絮脸上。
警惕。
紧绷。
还有藏得很深的疲惫。
林絮没有露齿,也没抬尾,只把那两块肉又往外推了半爪。
“给幼崽的。”
风一吹,母狼身上的味道更清楚了些。
血爪狼群的气息还在。
可里面混着苍疤那股更重的味道。
太近了。
不像照拂。
更像驱赶后留下的阴影。
林絮鼻尖轻轻一顿。
难怪这两只小的饿成这样。
也难怪,母狼会把它们送到这里。
雷诺显然也闻到了,目光沉了沉,敌意没消,却多了点判断。
母狼往前迈了小半步,黑狼立刻绷直肩背,两只幼狼吓得又是一缩。
母狼当场停住,头微微压低,没有半点挑衅意思,只用身体把幼崽的退路护住。
林絮伸出前爪,轻轻搭在雷诺爪背上。
“让它们吃。”
黑狼耳朵动了下,还是没让开洞口,只把视线从幼崽身上挪开一点。
这就够了。
母狼看懂了。
低头碰了碰灰扑扑幼狼的脑袋,又用鼻尖推了推浅色那只。
两只小家伙这才抖抖索索往前挪,真的就是挪,一步一步踩在浅雪里,
浅色那只每走两步都要晃一下,鼻尖红得厉害,眼睛却黏在肉上。
林絮把身体伏低,尾巴也低低放着。
“没事。”
“慢点过来。”
幼狼听不懂全部的意思,却能看懂姿态。
白狼没凶。
食物就在那里。
黑狼虽然吓狼,但暂时没扑。
灰扑扑那只终于挪到肉边,低头狠狠干了一口,牙还小,咬得太急,肉没扯下来,自己先呛得一抖。
浅色那只更惨,一口咬住肉筋,半天扯不动,急得喉咙里直发呜。
林絮看得又心软又想笑。
雷诺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盯着。
幼狼被它余光一扫,立刻停嘴,缩着脖子不敢动了。
林絮没忍住,尾巴一抬,轻轻横过去,挡在雷诺和两只幼狼之间。
“别吓。”
黑狼低头看了眼那条白尾巴,又看过来,喉间闷闷哼了一声,竟真把头偏开了些。
母狼站在远处,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眼神明显变了。
大概没想到,这头从头到尾像块黑铁似的狼,
居然会因为白狼轻轻碰一下爪、挡一下视线,就把那股敌意硬生生压回去。
林絮没管对面在想什么,只盯着那两只幼狼吃肉。
灰扑扑那只吃得快,浅色那只咬力不够,灰扑扑还回头帮它扯了一下,
结果两只一起往后跌了一小步,差点摔成一团。
林絮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真是两团笨雪球。
也正因如此,反倒更确定,不能给得太多。
幼崽可怜是真的。
但善意没有边界,就会把更多麻烦引来。
母狼若是觉得这里能长期拿到食物,还会带着幼崽再来,苍疤和断耳迟早也会闻着味靠近。
帮一次可以。
不能把这里变成喂食点。
两块软肉很快被吃干净,雪地上只剩一点被舔乱的肉丝和水痕。
浅色那只明显没吃够,舔了舔雪,又偷偷朝林絮看过去,眼睛圆得很,委屈巴巴的。
雷诺一个眼神扫过去。
小家伙嗖地躲回灰扑扑那只身后。
林絮:“……”
这威慑力,不去带崽都可惜了。
白狼抬头看雷诺,声音压得很轻。
“够了。”
“今天就这些。”
黑狼耳朵微微一松。
显然,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
母狼低头,唤了幼崽一声。
“回来。”
两只小家伙立刻往母狼身边跑。
说是跑,其实就是摇摇晃晃的小碎步。
浅色那只半路又被雪坎绊了一下,灰扑扑那只赶紧回头去顶,顶完再一起扑回母狼身边。
母狼低下头,把浅色那只往腹下拢了拢,又很快舔了下它冻红的鼻尖。
动作很轻。
却看得林絮胸口一软。
想起自己刚被雷诺捡回来那会儿,冻得发僵,疼得动不了,也是被黑狼一点点用肉、用体温、用尾巴护了回来。
雪地里活着不容易。
母狼撑着幼崽,更不容易。
林絮收回视线,声音很沉。
“以后别让它们单独靠近。”
“这里有熊,还有郊狼留下的味。”
母狼抬头看着白狼,过了两息,喉间压出一声极轻的震音。
“霜尾。”
算是交换了身份,也算是对这份救命碎肉的答谢。
霜尾报完名字,才低低接上刚才的话。
“我知道。”
“但它们饿。”
还是那三个字。
没求,也没解释太多。
只是事实。
雷诺的肩背又绷了一点,显然不喜欢霜尾跟林絮搭话。
林絮赶紧碰了碰它爪背,黑狼低头看过来,最后还是把那股烦躁压了下去。
霜尾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目光里的戒备没散,却多了点说不清的迟疑。
林絮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该留的分寸,得留。
林絮只在霜尾准备带幼崽离开时,忽然补了一句。
“北边别走。”
霜尾脚步一顿。
林絮朝北侧风口偏了偏鼻尖。
“那边有铁味。”
“像人类留下的夹子。”
霜尾耳朵慢慢压低了。
显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风吹过来时,林絮甚至从气味里闻到一点极旧的惊悸味,很淡,却藏得很深。
霜尾看了林絮一眼,没出声,低头叼起浅色幼狼后颈,
又用尾巴把灰扑扑那只往身边一卷,带着幼崽转身离开。
两只小的吃了点东西,脚步总算比刚来时利落了一点。
灰扑扑那只走几步还忍不住回头看,浅色那只则笨拙地踩着母狼留下的脚印,尽量不让爪子陷太深。
雷诺冷着脸站在洞口,像送客,也像守线。
林絮却一直盯着霜尾的动作。
霜尾没有往北走,也没直接顺着来路回去,而是绕到一片浅雪边,忽然停了下来。
低头,前爪在雪地里急促刨了几下。
雪面很快翻开一道短而深的痕。
朝北。
刨得很急,边缘的雪都带着散乱。
林絮目光一下沉了。
霜尾没回头,刨完就立刻带着幼崽钻进下风侧的雪影里,
像生怕再多停一瞬,就会被什么东西咬住后颈。
雷诺也看见了,黑狼无声站到林絮身侧,鼻尖朝北抬起。
风正好从那边送来。
狼群的味道很淡。
可断耳那股阴冷的旧血味,比之前清楚了。
也更近了。
林絮轻轻吸了口气,尾巴尖一点点绷住。
霜尾不是随便刨雪。
那道痕,更像是在提醒他们——北边有狼。
而且,已经快到了。